沈青禾把灶房里堆着的脏衣裳收进木盆,又拿了块胰子,端着盆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村里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树和房子都模模糊糊的,像浸在水里。
她沿着土路往村东走,路过几户人家,有早起喂鸡的妇人朝她点了点头。
村东的井台是村里人洗衣服的地方。
一口老井,辘轳吱吱呀呀地转,井台边铺着几块青石板,被水冲得光溜溜的。
沈青禾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妇人在那儿了,蹲成一排,手里搓着衣裳,嘴里也没闲着。
“哟,沈家丫头来了?”王婶子抬头看见她,往旁边挪了挪,“来,这儿有空。”
沈青禾道了谢,把木盆放下,打了一桶水上来,把衣裳浸进去。
井水冰凉,手指伸进去没多久就冻得发红。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衣裳摊在石板上,抹上胰子,一下一下地搓。
“你嫂子呢?又回娘家了?”王婶子凑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沈青禾嗯了一声,没多说。
“啧啧,你这个嫂子啊……”王婶子摇了摇头,话说到一半又吞回去,换了个话头,“青禾,你今年十八了吧?该说婆家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搭腔:“是啊,我十八的时候都嫁过来一年了。青禾长得白净,肯定好找。”
沈青禾低着头搓衣裳,含含糊糊地说:“不急。”
“还不急?”王婶子一拍大腿,“你这孩子,姑娘家的好时候就那么几年,耽误不起。”
“就是,”另一个妇人凑过来,“你看人家秦野,二十二了,还没说媳妇。人能干,工分高,家里就一个老爹,日子好过。你要是有意思,婶子帮你说说?”
沈青禾搓衣裳的手顿了一顿。
王婶子立刻瞪了那个妇人一眼:“你说什么呢?秦野那孩子是好,可你没看苏小婉整天缠着他?那城里姑娘精着呢。”
“苏小婉?”那妇人撇了撇嘴,“一个知青,早晚要回城的。秦野要是真跟她好了,那才是傻。”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秦野也没说要跟苏小婉好。就是那姑娘自己往上贴,秦野不好意思撵人罢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沈青禾一直没接话,手里的衣裳搓完一件又拿一件。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在心里慢慢拼凑出村里人对秦野和苏小婉的看法。
大部分人都觉得秦野是被苏小婉缠上了,觉得苏小婉配不上秦野,也觉得秦野早晚要吃亏,当然也有瞧不起和嘲讽秦野的。
正说着,井台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青禾抬头,看见苏小婉和另一个姑娘正往这边走。
苏小婉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两件衣裳,走得袅袅婷婷的。
她旁边那个姑娘高一些,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叫周晓芸,也是知青。
苏小婉走到井台边,看了看,青石板上都蹲满了人。
她皱了皱眉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沈青禾旁边那块空地上。那块地方还没被水浸透,干干爽爽的。
“这儿有人吗?”苏小婉问,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
沈青禾摇了摇头。
苏小婉蹲下来,把搪瓷盆放下,开始打水。
她摇辘轳的样子很生疏,摇了两下,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水只打上来半桶。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周晓芸在另一边蹲下,自己打了水,低声说:“我来帮你。”
苏小婉没理她,继续跟辘轳较劲。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路上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显然是准备下地去的。经过井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野哥!”苏小婉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声音立刻变得又娇又软,“你帮我打下水嘛,我打不上来。”
秦野站在井台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口井。
他放下锄头,两步走过来,伸手接过辘轳把,轻轻松松地把水桶提了上来。满满一桶水,清亮亮的。
苏小婉立刻笑起来:“谢谢野哥!野哥你最好了。”
秦野没说话,把辘轳把挂好,扛起锄头就要走。
“野哥,”苏小婉又叫住他,“你下地去啊?中午我去找你,我给你带了雪花膏,可香了。”
秦野脚步没停,只侧了侧头,声音闷闷的:“不用。”
“哎呀你别客气嘛……”
秦野已经走远了。
苏小婉脸上的笑淡了些,她哼了一声,把衣裳放进水里开始搓洗,搓了两下就嫌手疼,站起来甩了甩手,又蹲下去。
周晓芸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苏小婉回了一句,语气不太好。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
沈青禾一直埋着头洗自己的衣裳,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苏小婉洗了两件衣裳,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旁边的青石板被她弄得湿淋淋的。
有一件衣裳她搓了半天也没搓干净,索性放在一边不管了,只把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叠好放进盆里。
王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沈青禾说:“你看看,那也叫洗衣服?跟闹着玩儿似的。”
沈青禾没接话。
苏小婉端着盆走了之后,井台边安静了一会儿。几个妇人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但没人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王婶子才叹了口气:“秦野那孩子,唉……”
沈青禾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放进木盆里,端起来往家走。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田埂上,秦野正弯着腰干活,锄头一下一下抡得又稳又准,动作利落,看着就知道是把好手。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晾好衣裳,沈青禾又忙了一下午。帮娘喂了鸡,扫了院子,又去自留地里拔了几把草。
等到晚上全家都睡了,她才像昨天一样,从炕洞里摸出那本旧字典。
月光还是太暗,很多字都看不清。
她想了想,翻身下炕,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
灶膛里还留着余烬,发着微弱的红光。她蹲在灶膛口,把字典摊在膝盖上,就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字典很旧了,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着毛,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出了小洞。但字迹还算清楚,能看清那些释义和例句。
她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脑子里默记。
铅笔头握在手里,她在地上铺了一片旧草纸,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照着描几遍。
灶膛里的光越来越暗,她蹲得腿都麻了,才合上字典。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沈青禾扶着灶台缓了缓,把字典重新揣进怀里,回了屋。
刚躺下,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听见是嫂子回来了,在院子里嘟囔了几句什么,然后踢踢踏踏地进了东屋。
过了一会儿,东屋传来李翠芬的声音:“哎,建军,我跟你说,今天在娘家我听说,咱村那个秦野,可能要跟苏小婉定亲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城里姑娘,真愿意嫁到咱这穷地方来?”
沈建军含含糊糊的声音:“管人家呢,睡吧。”
“我就说说嘛……不过那个苏小婉长得是真好看,你说秦野要是真娶了她,那不是一朵鲜花插……”
“行了行了,睡觉。”
东屋安静了。
沈青禾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淡淡的白。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闭眼之前最后想着,得找个机会去知青点那边转转。
周晓芸手里可能有旧课本,她得想办法借到。
窗外不知谁家的鸡叫了第一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