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年,苏晚的新个展《长河》在美术馆开幕。
开展第二天顾言深就被媒体拍到坐在展厅角落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开一个远程会议。
照片被传到网上以后,评论区迅速分成了两派。
一派在讨论“当代婚姻的终极浪漫就是陪你开会”,另一派在讨论“所以你们艺术圈的大佬看展都不看画吗”。
苏晚转发了那条微博,只配了一个表情——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看风景,尾巴尖微微翘起。
当然也有一些声音不那么好听。
苏晚办第四个个展的时候,圈子里有人在小号上阴阳怪气地发了一条动态:“有些画家啊,作品也就那样,当年靠着倒贴顾家公子上位,现在倒成了艺术家了。真是讽刺。”
这条动态被传了几轮,最后传到了苏晚的手机上。
她看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画画。
旁边新来的助手小姑娘气得脸都红了:“苏老师,要不要发声明?我知道是谁发的,她之前也是画藏地题材的,这几年被您压得——”
“帮我把那支群青递过来。”苏晚头也不抬。
助手把颜料递过去,还是忍不住:“您就……不管?”
苏晚蘸了一笔群青,在画布上落了一道极轻的弧线。
画面上是一片连绵的雪山,和多年前那组不同,这幅画的色调更亮,山脚下多了几顶帐篷和一缕升起的炊烟,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终于弯下腰来,沾染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有人在高原上骂风雪,有人在风雪里画画。都是一样冷,”她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爬山虎上。
“风雪不会因为被骂了就停下来。但画会被人看到。”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画笔继续调下一笔的颜色。
助手愣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收起来。
婚后第七年的一个冬夜,顾言深加完班回家,发现苏晚还没睡。她坐在画室窗前,手里握着支旧炭笔,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
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浅橘色,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但她的速写本上画满了星星。
“怎么还不睡?”他把外套挂在门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画一幅东西,画完就睡。”苏晚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快速游走。
他低头看去——画面上是一个人影,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着大片深蓝色的湖水。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把湖面照成一面银色的镜子。
顾言深看了一会儿认出来那是纳木错,也认出坐在石头上的人是他。
“怎么想起画这个?”
苏晚落下最后一笔,合上速写本,抬头看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
城市的霓虹把她的瞳孔染成琥珀色,但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年在高原上一样清澈沉静。
“今天是你第一次去咖啡店的纪念日,”她站起来,把速写本随手放在窗台上,“想了想,送你一幅画好了。”
顾言深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吻了下去。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爬山虎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尤加利混合的气息。
窗外没有星星,但他们的窗台上有一盆尤加利,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纳木错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
关于孩子的问题,他们讨论过。
“叫橘子二号。”顾言深一本正经地提议。
“橘子在桌子底下瞪你。”
“那就叫小橘子。”
“万一是个女儿呢?”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叫小橘子。”苏晚看了他几眼,拿起画笔继续画画。
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如何与青春期的孩子沟通》,继续往下看。
这本书他在他们讨论要不要孩子后就买了。苏晚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看完了前三章,还在页边用铅笔做了笔记。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在某天画画的时候,画了一幅小小的速写——三双手,一大一中一小,叠在一起,旁边蹲着一只橘色的猫。
她把那幅速写夹在那本书的第四章里。
……
又一年深秋,苏晚坐在画室窗前完成了此生最后一幅画。
不是雪山,不是纳木错的湖水,不是任何一片高原的风光。
窗外是海市的傍晚,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楼下咖啡店亮着暖黄的灯。
画面上,一个男人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窗外有一片正在飘落的银杏叶,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时间冻结了。
右下角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
顾言深那天傍晚推开画室的门,看到苏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橘子蜷在她膝盖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窗台上的尤加利被夕阳染成金边,咖啡店老板在楼下收吧台,手冲壶里最后几滴咖啡落在玻璃壶底,发出清脆的嘀嗒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没有哭,只是把她膝盖上的速写本拿起来,翻开最新的一页。
上面画的是暴风雪中的石屋,和她很多年前那幅《无声的告别》同一个场景,但这一次,门是开着的。
门外不是风雪,是漫天繁星。
顾言深把速写本合上,握着她已经微凉的手,在那张坐了很多年的旧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苏晚脱离那个世界的时候,并没有直接离开。
她浮在那个世界之上,像是浮在纳木错的湖水里,看着湖面以下的一切。
她的画室,她的画,那只永远在打翻水杯的橘猫,咖啡店老板那把永远在磨豆子的手冲壶。
一道熟悉的光在她意识深处亮起。
【系统提示:世界《恋爱是长跑》任务已完成。最终好感度:100。任务进度:100%。宿主已获得世界归属权,本世界将按照宿主意志继续运转】
【检测到宿主选择脱离】
【下一个世界坐标已锁定,新任务将在抵达后发布】
苏晚看着那片光慢慢消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曾经存在过的那个世界。
海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银杏叶被薄雪覆盖,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咖啡馆的灯还亮着,有人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下一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