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入秋之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掀翻了往下倒。
顾言深那天本来没打算去咖啡店。
周五晚上有个应酬,推杯换盏到快十点,他喝了几杯白酒,头有点沉,叫了代驾准备直接回家。
车开到高架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暴雨黄色预警,持续到凌晨两点。
苏晚今天在布展,她朋友圈下午发了一条动态,照片里是某个美术馆的展厅,满地都是拆了一半的包装箱和画框,配文只有四个字:通宵布展。
照片是下午四点发的,他在加班的时候刷了好几遍她的朋友圈,她一直没有更新。
艺术区那边地势低,容易积水。
车下高架的时候,雨刷摇到最快档也来不及刮清挡风玻璃上的水。
他让代驾换了一条去艺术区的路,“绕一下,我去那边取个东西”。
代驾没有多问,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景一路后退。
咖啡店十点打烊。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板正在收吧台,看到他把已经擦干净的咖啡机又打开:“你表不准?”
顾言深说,“美式。”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屋顶上像是无数颗石子同时砸下来,密集得让人听不清店里放的音乐。
他坐在老位子上,咖啡没怎么喝,书也看不进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喝杯咖啡,喝完就走,但喝完了他没走,又要了一杯。
老板把第二杯端过来的时候说:“最后一杯,我要关门了。”他说好。
就在老板准备去锁后门的时候,玻璃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她浑身湿透了,白色的棉麻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裤脚和帆布鞋上全是泥点子。
她的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整个人在暴雨的背景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风带亮了一瞬,照出她眼角一颗没擦干的雨珠,顺着颧骨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天上的水还是她脸上的泪。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
“钥匙落画室里了,”她的尾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发抖。
“手机没电,物业也下班了。我拦了四十分钟的车,没人停。”
顾言深站了起来,他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苏晚这副模样,她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从容笃定,在海拔五千米的风雪里她都没有抖成这样。
但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女人,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睫毛上挂着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去披在她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她没有推辞,小声道谢,把外套裹紧了,手指攥住领口,指节在衣领上压出了几个湿印子。
“坐一下。”
他指了指角落的沙发,然后转身去了后厨。
老板正在洗最后一个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咖啡机又重新打开。
顾言深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把毛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去,低头擦头发,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因为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他站在旁边,静静地等她擦完。
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先是物业,没人接,意料之中。
然后是开锁电话,连打了三个,第一个关机,第二个说太晚了雨又大不肯出门,第三个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翻了一下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顾言深。有个事麻烦你,我一个朋友钥匙锁屋里了,城郊艺术区这边,能马上过来的。雨是大,我知道。加三倍,你帮我问问。”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四倍,车费另算。”
“好,我等你回话。”
苏晚用毛巾裹着头发,看着他。
她把外套往身上裹紧了一点,他今天穿的是衬衫,外面套了一件休闲西装,刚才把外套给了她,自己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衬衫袖口卷着,露出小臂的线条,站在门边挡风的位置,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正好对着他。
苏晚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他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说:“好,二十分钟能到是吧?门口见。辛苦了。”
挂了电话,他转向她:“人找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
他走到吧台边,从重新打开的咖啡机里接了一杯热水,又从吧台后面的小抽屉里拿出老板备的柠檬片。
他夹了两片放进去,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水温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柠檬的清香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
她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在水面上慢慢旋转的柠檬。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柠檬水?”
顾言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之前在西藏你每次点饮料都要柠檬,有一次你给我递葡萄糖,手上也有柠檬的味道。”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又说:“你每次下来买柠檬水都在下午三四点,周三和周五的频率最高。画室里还有单独的茶具和柠檬盒,你习惯用温水泡柠檬,不用热水。”
他说完这些之后,愣了一下,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么多细节。
苏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沉默在他们之间铺开,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却不尴尬。
他把桌上的柠檬片盒子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点,然后又坐回对面,拿起手边那本翻了一半的随笔继续翻。
……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