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坐落在南锣鼓巷以东两里地的位置,一片灰色的厂房,烟囱林立,远远就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刘建国带着林屿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段煤渣铺的路,经过一个篮球场,来到一栋两层的办公楼前。
保卫科在一楼东侧。刘建国推开门,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茶叶的味道。
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生产进度表。屋里坐着三四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报纸,见刘建国进来都站了起来。
刘队!
这位就是新来的林屿同志?一个圆脸的年轻人凑过来,上下打量林屿,嘿,真年轻啊,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
小马,别贫。刘建国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林屿说,这是马文才,去年刚分来的,嘴碎但人不坏。
马文才嘿嘿一笑,主动伸出手:林兄弟,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保卫科就咱们几个年轻人,其他人都是老油条,不好打交道。
林屿跟他握了握手,笑着点点头。
刘建国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子:这是你的位子,先把手续办了。赵副司令在厂长办公室等着,一会儿我带你去。
林屿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些文件——退伍证、介绍信、户口本、安置通知。他一样一样摆好,刘建国逐项核对,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几行字。
保卫科科员,月薪三十七块五,粮票每月二十八斤。刘建国合上本子,虽然不多,但在厂里算过得去了。你一个人,够用。
三十七块五。林屿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年代的购买力,一块钱能买好几斤大米。三十七块五,够他一个人吃喝了。
刘队,保卫科平时都干什么?
巡逻、守门、防火防盗、调解纠纷。刘建国掰着指头数,说白了就是厂里的警察。不过咱们厂是重点单位,有军工生产任务,保卫科的责任不小。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厂徽。他一进来,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杨厂长。
厂长杨德才摆摆手,目光落在林屿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不错,有军人气质。赵副司令在楼上等你们,上去吧。
林屿跟着刘建国上了二楼。
厂长办公室比楼下宽敞得多,有一张红木大桌,墙上除了毛主席像还挂着几面锦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身材魁梧,虽然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如松,两鬓斑白但目光如电。他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杯上印着两个字。
赵德山。
北京军区副司令,林正阳的老战友,林屿的监护人。
林屿看着他,脑子里的记忆涌上来——小时候骑在赵伯伯脖子上看国庆阅兵,上学时赵伯伯每周来检查他的功课,入伍那天赵伯伯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干,负伤退伍时赵伯伯亲自来医院接他……
这些不是他的记忆,但此刻眼眶还是热了。
小屿。赵德山站起来,声音低沉浑厚,伤好利索了?
好了,赵伯伯。林屿站直了身子,下意识挺了挺胸。
赵德山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这是军人的方式,不擅长说软话,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这个动作里。
杨厂长,这孩子就交给你了。赵德山转头对杨厂长说,语气平常,但分量不轻,他是林正阳的孙子,卫东和素琴的孩子。该照顾的照顾,但不用特殊对待——他自己能行。
杨厂长连连点头:赵副司令放心,厂里一定安排好。
赵德山又看向林屿,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小屿,你爹妈不在了,赵伯伯替他们看着你。好好工作,别给林家丢人。
不会的。林屿说。
赵德山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院子里的那些人,好好相处。但记住——谁要是欺负你,别忍着。你是林家的种,不兴窝囊。
门关上了。
林屿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叮嘱,更像是训令——来自一个打过仗的老军人,对烈士遗孤的训令。
别忍着。
杨厂长清了清嗓子:林屿同志,你的工作安排是这样的——保卫科科员,负责厂区东区的巡逻和安全检查。刘建国是你的直接领导,有事找他。另外,你的住房问题,厂里已经跟街道办协调好了,南锣鼓巷95号院后院两间偏房,户口也迁过去了。
谢谢杨厂长。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杨厂长顿了顿,你父母的牺牲,厂里人都知道。好好干,前途不差。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刘建国带他在厂区转了一圈。
红星轧钢厂不算大,但五脏俱全——炼钢车间、轧钢车间、机修车间、仓库、食堂、职工宿舍、厂医院。整个厂区占地大概几百亩,工人两千多号。
东区那一片主要是仓库和机修车间,晚上巡逻要仔细。刘建国指着一排灰色的厂房,上个月刚丢过一批铜材,到现在没查出来。你来了多上点心。
林屿记下了。
回到保卫科,马文才已经帮他收拾好了桌子,还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高碎,但这个年代有茶喝就不错了。
林兄弟,中午一起去食堂?马文才凑过来,今天食堂有白菜炖豆腐,运气好的话能抢到半个馒头。
林屿笑了笑。
食堂是厂里最热闹的地方。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搪瓷碗碟,有说有笑。林屿排在马文才后面,第一次见识到1959年的工厂食堂——
大铁锅里的白菜炖豆腐,白花花的汤里飘着几片肥肉星子。主食是窝头,粗粮面蒸的,黄澄澄硬邦邦。馒头是限量供应的,一人只能买一个,还得粮票。
林屿端着碗坐下,咬了一口窝头——
粗,硬,喇嗓子。
前世他偶尔吃一次粗粮还觉得新鲜,真让他天天吃这个……好在有垂钓空间,他不会真过这种日子。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周围工人们把窝头当宝贝一样捧着吃,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哥,厂里伙食一直都这样?
这算好的了。马文才压低声音,听老工人说,去年这时候还有肉呢,今年就不行了。上面说要节约粮食,食堂的口粮一减再减。
林屿沉默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1959年下半年开始,食堂的窝头都吃不上了。
吃完饭,刘建国递给他一套保卫科的制服——深蓝色的工装,左胸绣着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字样。
明天正式上班,今天先回去收拾屋子。后天开始跟小马搭班巡逻。
林屿换了工装,跟刘建国告了别,走出厂区。
太阳已经偏西了,北京的春天风大,吹得胡同里的灰土直扬。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南锣鼓巷的巷口时,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穿着保卫科的工装,冲他点了点头:新来的?
嗯,刚报到。
保卫科好啊,铁饭碗。老头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95号院住着?那院子里有意思,热闹。
热闹?
嘿,你去住几天就知道了。老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站起来走了,留下一句话——
记住啊,那个院子里,老太太的话得听,贾家的饭别吃。
林屿看着老头的背影,心想:这话什么意思?
他推开95号院的门,走进去。
黄昏的院子比上午安静了许多,大槐树在夕阳里投下一片金色的影子。正房的门关着,东厢房有灯光,西厢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后院深处,他看到那两间偏房的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正冒着热气。
林屿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比早上收拾得更干净了。地扫了,桌擦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灶台上摆着火柴和半块煤球,旁边还有一碗凉白开。
他正要关上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孩子,安顿好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安顿好了,谢谢您帮我收拾屋子。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谢。这院子虽旧,但住久了就有感情。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屿心里一震的话——
你跟这院子有缘。好好住着,会好的。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了,拐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确认四周没人后,意识一沉——
碧水潭。
他还有三次免费垂钓没用。
来吧。林屿拿起鱼竿,嘴角翘起,看看今天还能钓到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