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春。
王汝安的信是二月底到的。
陈良转来的，信封上贴着湖广按察司的递文签，打开来，里头只有两张信纸。
一张是陈良的简短附言：“王汝安伤已接骨，能坐起来了。听说陛下记得他，愣了半天，说要给陛下写封信。臣拦了三天没拦住，到底写了。”
另一张是王汝安的亲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大约是右手还没好利索，用左手写的。
“臣王汝安，新化县清丈委员，实务科出身。正月十九日在黄泥坳被刘氏族人殴伤，右腿打折，右臂骨裂。臣躺在县衙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过一件事——臣是不是不该去量那块祖坟地。后来不疼了，又想，量还是要量的，只是下回再去，先得把刘家的里正请到县衙喝碗茶，把规矩讲清楚再下田。臣在实务科学的就是丈量，没学过喝茶，这一课臣在黄泥坳补上了。腿养好了臣就回新化，刘家的田还剩四百多亩没量完。臣不走。”
我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常森。
“你看这信。”
常森接过去读了，抬起头来：“陛下，这王汝安倒是个硬气的。”
“硬气是一样，另一样你没看出来？”我说，“他说‘没学过喝茶，这一课在黄泥坳补上了’。这话是陈良教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常森又看了看信：“笔迹是左手写的，话像是自己想说的。陈良教不出来这种话。”
“那就是他自己想明白的。”我靠在椅背上，“朕让陈良告诉他‘量地之前先请里正喝茶’，他听进去了。听进去了，还认了。认了不丢人，不认才丢人。这个王汝安，断了一条腿，把脑子断清醒了。”
常森把信搁在案上，犹豫了一下：“陛下，那这封信……怎么批？”
“不批。”我说，“朕批了他，他下回写信就更想着朕爱看什么。不批，他自己想。他想明白了，比朕批什么都管用。你把信收好，搁进考功司的册子里，跟他的清丈记录搁一处。”
常森应声收了信。
他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朱允炆前几日来信，说他封地上清丈是怎么弄的，那封信还在不在？”
“在，臣收在封地卷宗里。”
“找出来。”
常森去了半盏茶的工夫，抱来一摞卷宗，抽出其中一封。
朱允炆的字比王汝安工整得多，写得也细——他在封地上清丈，先量的是没人要的荒坡，荒坡量完了，当地百姓看着新垦出来的地真能落到自己名下，才有人主动来找他量自家的田。
他那封信上写了一句：“陛下，臣从最小一块地开始种，种活了一块，第二块就有人跟着种了。”
我看了两遍，把信搁在案上。
“常森，朕问你一句话。朱允炆在封地上量荒坡，王汝安在新化县量祖坟地，两件事搁在一处，你看出了什么？”
常森想了想：“臣觉着，永安郡王量荒坡，是挑软的先量。王汝安量祖坟，是挑硬的先量。软的先量，量活了；硬的先量，挨了打。”
“说下去。”
“可永安郡王封地上只有他一个藩王，底下人听他的。新化县里王汝安说了不算，知县不顶事，县丞靠不住，他一个人量硬地，没人给他撑腰。”
“你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我说，“朱允炆在封地上量荒坡，量的是他自己的地，底下人听他的，他量一块活一块，活一块别人跟一块。王汝安在新化县量刘家的祖坟地，他没有朱允炆那个底子。他量的是别人的地，还是块最硬的祖坟地，他一个人冲上去，不挨打才怪。”
常森点头：“那陛下的意思是……清丈要学永安郡王，先量软的？”
“不是学他挑软的。”我说，“是学他从最小一块开始种。朕这些年发清丈诏，一道接一道，催的是‘逐亩丈量、三榜对照’，催了五年，底下人还是能拖就拖。为什么？因为朕催的是‘全量’，底下人看见的是‘全量完了我怎么办’。朱允炆在封地上不催全量，他先量一块荒坡，量完了让百姓看见好处，剩下的人自己来找他。”
我顿了一下，从案上拿起朱允炆的信，又看了一遍那句“从最小一块地开始种”。
“朕想把这个法子，附进清丈诏里下发。”
常森愣了一下：“附进诏里？”
“不强制。”我说，“附在诏书后头，当个参考法子，让各府县自己看。愿意试的试，不愿意试的还按老法子量。朕在诏书上加一句话——‘此乃永安郡王封地经验，非通令，各府县可酌情参酌’。”
常森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陛下这法子……不硬推，可也不拦着。谁看明白了谁用，看不明白的还照老样。臣觉着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高嵩那边，怕是要拿这事做文章。藩王经验附进诏书，他准得说陛下拿藩王压六部。”
“让他说。”我把信搁回去，“朕用朱允炆的法子，用的是法子，不是他的人。他把法子跟人搅成一码，那是他的事。朕在诏书上写明‘非通令’，他要还揪着不放，朕就把他的折子跟永安郡王的实绩并排贴在集议堂里，让百官自己看——是‘拿藩王压六部’，还是‘拿实绩说话’。”
（第243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