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
云层深处,隐隐有几道光,正往这边来。
我心里头清楚,那是他的追兵。
换作别人,这一刻早就跑了。
我也想跑。
可我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我自己。
想起我被后爹嫌弃、被人追得满山乱跑的那些年。
天底下的丧家之犬,原来不止我一条。
我没走。
我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蹲下来,看着他。
“这山我熟。”
我说,“有个地方,狗都找不到。我带你去。”
他黑眸沉沉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没等他答应,架起他一条胳膊,往肩上一扛。
他比我想象中沉,我又饿得发虚,走两步就喘,可我咬着牙,硬是把他扶进了后山一处极隐蔽的石缝。
那石缝外头长满了藤蔓,里头却别有洞天,干燥,背风,是我藏了大半年的窝。
我刚把他安顿好,只见他手中发出一道白光,好像是布了个什么阵法后,天上的追兵就到了。
几道光落在山坳里,我躲在石缝中,大气都不敢出。
我听见有人说话,声音隔着老远,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他们在找他。
说他背师叛道,犯下死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听得心头发紧,偷偷看了身边那人一眼。
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脸色平静,半点波澜都没有。
那些人在山里搜了整整一夜。
有好几次,脚步就停在石缝外头,我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好在我在这山里躲了几年,早把石缝外头的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用师父教的法子,在周围布了个最简单的迷踪阵,糊弄一时片刻,应该还使得。
天快亮的时候,那些人没找着,骂了几句,往别处去了。
我这才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救了他。
可我自己,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眼前一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过来,是被一股暖意唤醒的。
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火炉,那股饿了几天、烧心刮肚的劲儿,竟全消了。
我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我旁边,指尖还凝着一缕淡淡的白光。
是他救了我。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丹药,给我喂了下去。
那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散开,我这条险些饿死的命,就这么被他拉了回来。
我撑着地坐起来,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到头来,还是他先开的口。
“你救我一命。”
他看着我,目光比先前缓和了些,“我也救你一命。咱俩,扯平了。”
我摇摇头。
我说:“不一样。我那是举手之劳,你这是救命的大恩。”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周玄通。”
“玄清。”
他顿了顿,声音很淡,“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办事。”
“我教你更高深的东西,保你吃穿不愁,再无人敢欺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可愿意?”
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在这山里,像条野狗一样活了好几年,看不见半点指望。
如今有这么一个人,有通天的本事,愿意拉我一把。
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我从石缝里爬出来,端端正正地,给他跪下了。
“主人。”
我磕了个头,“从今往后,我周玄通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坦然受了我这一礼。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的人。
主仆一场,这一跟,就是几十年。
主人的伤,养了很久。
我之前没注意,他那具身子,像是已经被仙法打烂了,一直在一点一点的冒着“烟”。
他跟我说,他要重塑肉身,要恢复修为,得有大机缘、大补之物。
而这凡间,灵气稀薄,天材地宝少得可怜。
寻常的路子,走不通。
他有的是别的法子。
那些法子,是我从前听都没听过的。
他开始教我东西。
不是师父教的那套正道本事。
是阵。
各种各样的奇阵。
有聚阴的,有养煞的,有锁魂的,有夺人气运的,还有专门拿活人献祭的。
他懂得真多。
随手画一张图,就是一套我琢磨一辈子都琢磨不出来的阵法。
我问过他,这些东西,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起先不肯说。
后来有一回,他心情似乎不错,才淡淡提了一句。
他说,他出身的地方,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能活下来,靠的不是正道。
我没敢再往下问。
他的过去,是个雷,我不敢碰。
我只知道,跟着他,我确实脱了那层穷皮。
头几年,我们还在山里。
他教我布阵,我就拿山里的野物、游魂练手。
后来,他让我下山。
他说,光靠山里这些东西不够。他要的,是人命,是生魂,是活人身上的精气。
我下了山,开始替他张罗。
我做的头一桩大事,就是康宁精神病院。
那地方,明面上是个治病的医院,里头关着的,多半是没爹没妈、没人在意的人。
流浪汉,疯子,被家里头扔出来的病人。
一场大火,就收拾了他们。谁会为几个疯子,深究?
然后我在那底下,布了一座聚阴养煞的阵。
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生魂,被阵一炼,就送回了玄清那儿。
他吸了,伤就好得快些。
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就收不住了。
剧院里头,阴气重,我布了个引魂的局,招来一群阴魂,养在里头。
镇魂井,是我亲手凿的。
他给得真多。
还有养小鬼。
挑夭折的孩子,用最阴的法子,把那点稚嫩的魂,炼成小鬼,替人办事,也替我害人。
有些有钱人,享够了福,还想接着活,求到我门上。
我就替他们,找那些命贱的、活不活没人管的人,设个借命的阵,把穷人的寿数、精气,一点一点,挪到富人身上。
穷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富人接着花天酒地。
我坐在中间,两头拿钱。
这些事,我知道损阴德。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从我收下那根黄鱼、害死那一家三口起,我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多害一个,少害一个,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
我活着,就剩两件事。
一是替主人办事,看他一步步好起来。
二是钱、权、势。
主人对我,有再造之恩。
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认一个忠字。
再后来,摊子铺得越来越大。
栖梧山那座大阵,是我花了几十年心血,一点一点布下的。
还有猰貐。
那是主人循着古籍,费了天大的劲,把它的残魂寻了回来,养着留作大用。
明面上,我有了个正经身份,受人敬重,都喊我一声周大师。
那些豪门大户,排着队请我。
我就借着看风水、做法事的由头,往那些高门大院里钻。
还骗了个女子,生了个女儿弄进了洛家,她很像我。
我摸清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心里有鬼的有钱人。
有人贪财,有人怕死,有人想升官,有人想除掉对手。
我略施手段,再用些主人教的惑心的法子,就把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拿捏得死死的。
他们对我,奉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