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没有走进廊亭。
他停在最后一块还没被人踩过的石板上,向旁边挪了半步。
亭内那两人没追。
另一条出口的修士也只转身看着他,像早知道他会退,并不急着把距离压死。
最远处,持赤杆的人走了出来。
眉尾旧伤,右袖收紧,正是守过泉门的那一位。
“又见面了。”
白启看着他,没接这句。
对方身后还有人。
黑边赤袍,腰上没有挂许多零碎东西,只有一柄窄刃长刀。此人刚从转角出来,亭里两人便站直了些,原本松散的几个位置也随之收紧。
化神后期层次。
白启不用等他出手,已经能感觉到那股比自己厚重得多的压力。
“邵师兄。”持杆修士侧了侧身。
那人没有先看药匣,视线反而从白启的双剑扫到腕侧,最后停在残留的登阶印上。
“东西留下。”
汉语不算流畅,意思却清楚。
“剑,药,取走的传承。说清还存在哪里。”
白启问:“然后呢?”
对方没有回答。
持杆修士却笑了,杆尾轻轻点地,一点赤色从脚下散开。
没有然后。
白启将最外层药袋往身后一挪,沿来路退。
他们仍没立刻冲。
两边的人一前一后跟着,始终留着足够距离,不给他先逼近某一个的机会。他每转一处,便有人换位置,原本看似空着的路,也总会多出一道身影。
这一带的窄路,他们准备过。
白启没有只往能看见人的地方看。
几处本该相接的侧门已经被东西从另一面顶住,门边压着新翻起的土。有人比他先到,从里面放下封地钉,又把桥上最后几块完整石板移开。
不是整座宗门都归他们管。
是药山出来的这一小段,恰好能把几条路一并卡住。
白启绕到最高那处时,甚至看见另一队人从更远的廊道经过。双方彼此能看见衣色,中间却隔着一整片亮着旧禁的空处,喊人过来也不能凭空多出一座桥。
那支队伍没有涉险。
白启也没有因此多等。
求旁人从自己未必能走过的地方赶来,并不能改变眼下的位置。
白启试着向另一段旧廊走,前方先亮起一圈细纹,地层里有金属碰撞声。
他立即停步,没有把土遁往里硬送。
对方知道他能从地下走。
天色渐渐暗下去。
赤霄宗的人并不怕拖。他们有人轮换,有人能从廊外递来药,受伤的也不必一直顶在最前面。白启独自退过三段岔路,能选的方向却越来越少。
夜里,他在一座倒塌的石楼后停了很久。
不是休息。
空明视界里,左边地层有一枚刚落下的钉,右侧则有两处刻意压低的力量。无论先从哪边出,正面那柄刀都会赶到。
他们在等自己选错。
白启喝掉一份回气药,没碰刚拿到的高阶材料。他把接下来的两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眼终端。
继续等,不会等出一个单挑的人。
天将亮时,后方传来石楼碎裂的声音。
邵沉峰终于亲自进了这段路。
白启转身,三柄飞剑先压向右边,双剑迎上第一道刀光。
轰!
阿德往下一沉,双臂同时发麻。
琉璃光层向两边散开,金刚不坏接住余震,他仍被这一刀逼得向后滑出数尺。脚下石板碎了,腰背却不能在这时候松。
第二刀已经到了。
不是同一个方向。
对方在第一击回力尚未全散时便换了角,偏偏刀上力量还厚,逼得白启只能用深蓝大剑先挡。
五柄飞剑一起抢位。
持杆修士却没有抢着来补正面,赤杆横扫,先将白启左侧两柄剑压偏,另一个中期修士从后面封住石楼出口。
配合得很稳。
白启想借土层换位,地底那枚钉随即一震,刚刚还能触到的松土像被一条冷硬东西穿了过去。
路封上了。
他没有继续试,脚下逐电短闪,险险让开第三刀。
旧楼被削掉半边。
再留在这里,下一刀就得拿身体接。
白启心念一动,关闭空明视界。
眼中那些细小得近乎透明的气息走向瞬间淡去,地层的真实变化也从感知里退开。剩下的只有肉眼能看见的路、耳边风声与自己已经记住的位置。
重力操控启用。
最明显的变化,是视线一下变得简单。
原本能提前看见的那段肩臂收力没了,刀锋后方究竟还藏着多少未散的力,也只剩实际碰上去才能知道。
他在对方下一次抬手前先动,不等看到刀口才去想怎么让开。
更高层次的修士,真正出刀的间隔很短。多迟一瞬,之前靠空明省下的那点余量,便会变成身体必须补上的空缺。
白启记住,不能照原来的节奏打。
终端留下一道时间。
半小时。
已经选了,就不能临战反悔,立刻再把空明叫回来。
邵沉峰又向前一步,落脚的石面忽然变沉,身体微微下压。白启没有指望这点变化能困住后期,只在他刀势换接的那一瞬,将自己的重量向另一侧放轻。
身形掠过断墙。
两柄飞剑先收,余下三柄挡住追来的长杆,他贴着一段没有完整封死的石梁,直接向下落去。
持杆修士追到边沿,脚下忽然一重。
他被迫先稳住自己,白启已落到下一层旧道。
距离出来了一点。
可前面那片看似寻常的土,再也不能像方才那样一眼看清。
白启停了半步,只凭地表露出的钉尾判断,换向右侧。
下一刻,身后刀光穿过断墙。
太快。
没有空明提前看清发力,他只听见破空声,琉璃便已经亮到最外层。第一层碎,第二层也碎,深蓝大剑来得及抬起半尺,却没能把整段力完全接住。
白启侧过胸口。
左肩下方猛然一热。
一截赤光贯进去,从背后破出,血将刚换过的衣服迅速浸透。
不是钉。
是借刀势送来的第二段力量。
他喉间一紧,没有让身体停在原地,右手阿德向下撑住石梁,重力再次向外偏转。
整个人从旧道边沿翻了出去。
下面有水声。
白启只来得及收回最后一柄飞剑,后背便撞上一段断木,随后带着碎石跌入黑暗。
胸口又闷了一下。
水呛进鼻腔,他勉强转过身,用右臂压住渠底,先把脸抬出水面。
药匣仍在。
他先用右手按住肩前,摸到指间流出来的血,又沿背后确认出口。穿透的地方没有留下碎器物,却让整条左臂都不适合再承受重剑。
白启没有拿左手反复试。
试出来能抬,也不代表还能打。
他将深蓝大剑收回背侧,固定带从右肩绕过,避开真正伤处。药匣扣在腰后的绑带也重新换了位置,免得每走一步,都将背后的血口再拉开。
最外层两只普通药瓶却碎了,药味混着血散开,剩下半支营养液也只剩一个变形的壳。
白启没去捡。
左手指尖有些麻,肩前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里面那股刀力比泉门前那次更深,也更难逼开。
他没有关闭痛觉。
眼下若连哪里正在失去知觉都察觉不清,后面就更容易把还能动,当成还能继续用力。
上方传来落脚声。
“在下面!”
白启抬头,只看见很窄一段灰亮天空。
他先用单手把药匣扣得更紧,吞下随身一份止血药,又让重力减轻身体压在左臂上的那点重量,沿渠底向深处走。
两侧的苔慢慢变黑。
前面气味刺鼻,渠水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薄膜,落下来的断木泡在里面,边缘已被蚀出一排细孔。
白启看了一眼终端。
切换过去,还不到七分钟。
至少还有二十三分钟,他得靠现在能看见的东西,真正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