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道袍的衣角蹭过青石板。
没带起一粒沙尘。
鸿钧手里的紫竹杖点在台阶上,连个脆响都没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像被冻住的胶水,黏糊糊地堵在人鼻孔里。
窒息感压得人喘不上气。
准提还撅着屁股趴在泥水坑边缘。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针扎般的凉意。
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顺着那双干净的布鞋往上看。
“道、道……”
准提嗓子眼像卡了块生锈的铁片,发出破风箱拉动的嘶嘶声。
他两眼一翻,激动得连手脚往哪摆都忘了。
接引反应快半拍。
他一把薅住准提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往前爬了两步。
脑门重重磕在石阶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浆。
“师尊!您老人家可算露面了啊!”
接引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牙齿上下打架。
“红云那厮……他、他造反呐!他拿您的法旨……”
鸿钧没看他们。
干枯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兜里捏了捏。
他皱起稀疏的白眉,竹杖在地上随意一扫。
一股无形的柔和气浪荡开。
把接引和准提像扫垃圾一样,推到了十几丈开外的枯树桩子底下。
“聒噪。”
鸿钧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活人的烟火气。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斑驳的朱漆大门。
穿透那层厚实的玄黄地书光幕,直勾勾盯着里头。
开天辟地头一遭。
高高在上的紫霄宫主人,为了个连圣人门槛都没摸着的散仙,亲自踩在这沾满凡尘的泥地上。
院子里。
镇元子死死抱着那根红漆柱子,双腿抖成了面条。
道冠歪在后脑勺上,头发散乱。
“老弟……老弟你听见没?”
他压着嗓子,声音全碎在喉咙里,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外头……没动静了,肯定是道祖他老人家准备动手拆山了!”
陆轩刚把嘴里的松子壳吐进旁边的痰盂。
他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拆什么山,人家这是先礼后兵。”
他趿拉着布鞋,吧嗒吧嗒走到墙角。
大阵外头。
鸿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人参果残香的空气。
胸腔微微起伏,压下经脉里乱窜的天道反噬。
他再睁开眼时,那股子冷入骨髓的威压收敛得干干净净。
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神仙面孔。
“咳。”
鸿钧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顺着光幕的缝隙往里渗。
“红云小友,在否?”
这称呼一出来。
躲在远处云层里看戏的散仙们,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叫人小友?
这排面,盘古活过来也就这待遇了吧。
“老道心忧洪荒,特来拜会。”
鸿钧拄着竹杖,又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
“门外的闹剧,老道已经知晓,道友受委屈了。”
这语气,透着股上门推销假药的熟络劲儿。
门里头。
镇元子眼珠子都快瞪掉在青砖上了。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抽溜气。
“道、道祖给咱们赔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墙角翻箱倒柜的陆轩。
“你找啥呢!赶紧出去磕头谢恩啊!”
陆轩从一堆杂物里拽出两个缺了漆的矮脚小木马扎。
拿袖子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谢个锤子恩,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一手拎着一个木马扎,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摸了两下。
抓出一把炒得焦黄的葵花籽。
走到大门后头,陆轩抬起脚尖,勾住厚重的门板。
“吱呀——”
令人牙酸的木轴摩擦声响起。
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露出一指宽的缝,接着越拉越大。
暖风顺着门缝吹了出去。
鸿钧看着慢慢敞开的大门。
嘴角终于扯出一抹舒心的弧度。
这刺头,到底还是知道敬畏天道威严的。
只要肯开门,这因果死结就能解开。
门缝里探出个脑袋。
陆轩没穿道袍外搭,就穿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衣领还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手里拎着俩破木马扎,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
“哐当。”
两个木马扎被他随手扔在台阶上。
其中一个马扎的腿长短不齐,落在地上还晃悠了两下。
陆轩一屁股坐在那个完好的马扎上。
双腿一岔,胳膊肘架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冲着僵在原地的鸿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哟,道祖,啥风把您给吹下来了。”
鸿钧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
他盯着地上那个矮得像是在蹲坑的破马扎。
紫竹杖在地上无意识地戳了两下。
他堂堂天道代言人,去哪不是金莲铺地,龙凤拉车?
现在让他坐这玩意儿?
“来,坐,别客气。”
陆轩拍了拍旁边那个长短腿的马扎,发出啪啪的响声。
“大老远跑一趟,挺费腿的吧。”
他把攥在右手里的那把瓜子递了过去,往前送了送。
“刚炒的,五香口味,吃点?”
鸿钧没动。
干枯的手指死死捏着竹杖,指节泛出死人般的苍白。
冷风吹过他稀疏的白胡须,显得有些凌乱。
脑子里的天道程序正在疯狂报错,逻辑彻底乱套了。
这小子,不磕头,不请罪。
搬个小板凳请他嗑瓜子?
远处的枯树底下。
准提看呆了,连后背伤口的疼都忘了。
“他疯了……他绝逼是疯了。”
准提哆嗦着嘴唇,死死抓着接引的袖子。
“他、他敢让道祖坐那破木头墩子!”
陆轩见鸿钧不接,也不尴尬。
直接收回手,磕开一粒瓜子。
“咔吧。”
瓜子皮准确无误地吐在青石板缝隙里。
“道祖,您要是嫌这凳子矮,站着也行,当锻炼腰肌了。”
鸿钧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子被气得隐隐作痛。
他强行压下想要一巴掌拍碎整个万寿山的冲动。
慢慢弯下腰。
灰布道袍在台阶上拖出一道折痕。
他居然真的在那张长短腿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身子往右边一歪,赶紧拿竹杖撑住地面才没摔倒。
这姿势,滑稽得像个村口晒太阳的干瘪老头。
陆轩看得直乐,又把瓜子递了过去。
“拿点呗,闲着也是闲着。”
鸿钧眼皮疯狂跳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带着体温的葵花籽。
瓜子壳上沾着点盐粒,剌得手心发麻。
“红云……”
鸿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走调,他赶紧干咳一声掩饰。
“老道今日前来,是为了你那未完的因果。”
“天道之下,圣位已定。”
他盯着陆轩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加重了语气。
“你将紫气损毁,导致洪荒大势停滞,这烂摊子,你得收。”
陆轩嚼着瓜子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转过头,看着鸿钧那张绷得死紧的脸。
“收烂摊子?”
陆轩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瓜子壳全拍在腿上。
“道祖,咱明人不说暗话。”
“那个圣位,谁爱坐谁坐,反正我是不掺和。”
他拍了拍胸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这人吧,天生胆小,还有严重的恐高症。”
“那圣人站得太高,风大,我怕吹闪了舌头。”
陆轩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给人当提线木偶的活儿,不适合我这种懒汉。”
鸿钧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散发着咸香的瓜子。
面部肌肉彻底僵硬,像戴了张皲裂的人皮面具。
讲道理没用。
扣大帽子人家不接。
连天道威压这小子都能当凉风吹。
他太清楚了,对付这种滚刀肉。
光靠嘴皮子忽悠,连个底都捞不着。
鸿钧手指一收,捏碎了几颗瓜子壳。
“老道明白了。”
鸿钧慢慢抬起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肉痛的光芒。
他盯着陆轩,语气里透着股破财消灾的无奈。
“红云小友,既然圣位你瞧不上。”
“那你开个价吧,你要什么,才肯把西方那笔因果烂账给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