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的药香在空旷的偏殿内盘旋。
那名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去而复返,手里端着重新温热过的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凑到榻前。
“殿下,药热好了,太医嘱咐过得趁热喝。”
小宫女低垂着眉眼,声音细若蚊蝇。
朱允熥靠在隐囊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碗药汁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伸手接。
说实话。
经历了前世被亲四哥一杯毒酒送上黄泉路的惨痛教训。
他现在对任何递到嘴边的液体都有一种本能的生理性排斥。
更何况,这可是东宫。
是那个表面温良恭俭让、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子妃吕氏的地盘。
谁知道这碗名义上治“急火攻心”的汤药里,有没有掺点什么让人渐渐变成傻子的东西?
“先放边上晾着,烫嘴。”
朱允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装出一副起床气很大的模样。
“孤睡了多久?这外头一阵阵的,怎么跟菜市口似的那么吵?今天初几了?”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您可算是醒过神来了!”
还没等小宫女搭话,一个尖细圆滑的嗓音便从殿门处传了进来。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曳撒、头戴小帽的年轻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扑通”一声跪在脚踏前,脑袋磕得砰砰直响。
这人是原主的贴身太监,王强。
“殿下,今儿个已经是三月初五了!”
王强抬起头,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您这一觉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可把奴婢们给吓掉半条命啊!”
三月初五。
洪武二十年。
朱允熥表面上依旧是一副烦躁不堪的模样,但脑子在疯狂计算。
五年。
留给他逆天改命的安全期,满打满算只剩下五年。
到了洪武二十五年,那个撑起这大明半边天的父亲朱标。
就会因为常年繁重的政务积劳成疾,巡视陕西归来后便会撒手人寰。
朱标一死,东宫的天就彻底塌了。
六年之后,也就是洪武二十六年。
他那位不可一世的舅姥爷,凉国公蓝玉,就会被多疑的朱元璋以谋逆罪名剥皮实草。
淮西武将集团被连根拔起,牵连致死者多达一万五千余人。
他朱允熥最后的一点外戚政治资本也将灰飞烟灭。
至于十一年后,洪武三十一年。
那尊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杀神朱元璋一旦驾崩。
皇位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庶兄朱允炆的头上。
到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切就全完了。
这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三把明晃晃的铡刀。
朱允熥微微眯起眼睛。
东宫的水,深不可测。
父亲朱标是天下权力的第二极,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可这位太子爷满脑子都是国计民生,哪有精力管后院这些腌臜事?
这就导致了如今的东宫内务,完全把控在吕氏那个女人的手里。
吕氏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她从不体罚,从不苛责,永远都是一副慈母的做派。
可正是这种“捧杀”,让原主变成了一个不学无术、说话毫无遮拦的废物。
只要吕氏还在,他朱允熥只要敢展现出一丁点儿与年龄不符的聪慧,或者暴露出想要争夺储位的野心。
明天老朱的御案上,恐怕就会多出几本弹劾他“心思深沉、举止妖异”的密折。
至于那位庶长孙朱允炆。
今年十一岁,只比自己大几个月。
在吕氏的精心包装下,那小子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缺的道德标兵。
一口一个“仁义”,满嘴的“四书五经”,把大本堂那些大儒哄得一愣一愣的。
至于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七岁的朱允熞和四岁的朱允熙。
目前还只是只会玩泥巴的小透明,根本构不成威胁。
“局势很明朗,但也烂到了极点……”
朱允熥在心里嘲弄了一句。
要想在五年内破局,单靠他一个十岁出头、连皇城都出不去的皇孙,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需要帮手,需要外援。
“王强,别在地上趴着装死了。”
朱允熥装作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孤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你不是成天在外面瞎晃悠吗?”
“给孤说说,朝堂上最近有什么乐子?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官儿?”
王强一听殿下有兴致,顿时来了精神。
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跟前谄媚地笑道。
“殿下,您这可就问对人了。”
“朝堂上的事儿,奴婢虽然不敢妄言,但那些朝堂官员们的趣事,奴婢可是门儿清。”
“少废话,捡有意思的说。”
朱允熥半眯着眼,语气透着顽劣。
“孤不想听那些酸腐文官天天怎么吵架。”
王强眼珠子一转,立刻开始竹筒倒豆子。
“殿下,要说如今这六部里头,最有意思的,还得数户部。”
“您是不知道,这户部啊……”
王强越说越起劲,顺着六部的人事变动一路往下扯。
朱允熥看似心不在焉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猛地撞进他的耳膜。
“……要说这户部右侍郎-林默,林大人,那可真是个奇人!”
王强说到这里,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朱允熥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脏漏跳了半拍。
但他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喔?”
“林默?”
“这名字听着就土里土气的,孤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殿下您不理朝政,没听过也正常,这位林大人啊,是个闷葫芦。”
王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八卦。
“此人大约四十来岁,早年在太常寺冷板凳上坐了几年。”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入了陛下的法眼,一路平步青云到了户部。”
“但他这人木讷寡言,在朝堂上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王强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不过,您别看他平时怂得像个缩头乌龟”
“但他算账的本事,满朝文武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陛下交代下去的钱粮核算,别人得算半个月,他一天就能理得清清楚楚!”
“不过啊,这林大人最出名的,还不是他算账的本事,而是他的‘胆小’。”
王强终于忍不住乐出了声。
“殿下,外头都传疯了。”
“说是有一次,陛下深夜召他入宫议事。”
“议完事后,陛下体恤臣子,随手赏了他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您猜怎么着?”
“这位林大人出宫后,非但没吃,反而找人打了个紫檀木的神龛。”
“用上好的黄绸子把那半个发硬的烧饼给包了起来,天天供在自己府上的正堂里。”
“早晚三炷香,每天磕头跪拜!”
王强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满应天府的官僚都在背地里笑话他。”
“说他怕皇上怕到了骨子里,全靠这半个御赐的烧饼来镇宅保命呢!”
闻言,朱允熥也笑了。
大笑!
他笑的不是这位右侍郎的行为!
而是确定了这个时间线,林默是存在的!
供奉半个吃剩的烧饼?
害怕朱元璋?
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根本看不懂这个老乡的操作。
洪武朝的官儿是那么好当的吗?
老朱杀贪官、杀功臣都是成批成批地杀,户部更是个高危职业。
林默一个毫无背景的人,能一路爬到户部右侍郎的位置还稳如泰山。
靠的绝对不是什么算账快,而是他深谙这套“苟道流”的生存哲学!
把皇帝剩下的半个烧饼当祖宗供起来,这不仅是向朱元璋表忠心、示弱,
更是在满朝文武面前给自己立了一个“胆小如鼠、绝不结党、唯皇命是从”的完美人设。
一个只知道算账、毫无政治野心、对皇帝敬畏到极点的孤臣。
朱元璋怎么可能舍得杀?
“还得是你啊!林默!”
朱允熥在心里给林默点赞。
价值评估:极高。
这不仅是个掌握着超前经济理念的理财大师,更是未来争储的钱袋子。
但接触原则必须慎之又慎。
绝对不能像愣头青一样跑过去对暗号,说什么“奇变偶不变”。
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一旦发现大明皇孙也是个穿越者,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感动得纳头便拜。
而是权衡利弊,甚至可能直接把他卖给朱元璋换取更大的荣华富贵!
对付这种老狐狸,不能靠感情。
只能靠利益和手段。
得像熬鹰一样,慢慢找到他藏在重重伪装下的那根致命软肋。
死死地捏住他的命脉,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
“行了行了,一个算账的酸官,有什么好乐的。”
朱允熥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他瞥了一眼床头那碗已经凉透的黑色药汁。
‘不小心’将药打翻!
“砰”的一声闷响。
瓷碗瞬间翻倒,黑色的药汁顺着紫檀木小几淌在地毯上,药渣溅了王强一身。
“药撒了,算了,不喝了!”
“去告诉膳房,给孤烤只羊腿送来,孤要吃肉!”
王强和小宫女闻言,退出了偏殿。
大门敞开的那一瞬间,朱允熥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回廊拐角处。
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随后快步离去。
那是吕氏安插在偏殿的眼线。
朱允熥靠回床榻上,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药汁,眼底尽是嘲弄。
戏台已经搭好。
既然所有人都希望他是个废物,那他就索性把这个“顽劣皇孙”的人设,演到极致!
藏拙保命,瞒天过海,这权力的第一局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