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教坊司。
外头的雪渣子刮得正凶,打在纸糊的窗户上沙沙作响。
二楼雅间里头暖和得像阳春三月。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炭盆里偶尔爆开一颗火星,散出淡淡的松木香。
劣质水粉味儿混着暖炉的炭火气,烘得人脑门发胀。
厚重的红纱帷幔垂到地上,把屋子隔成两半。
高渐离端坐在帷幔后头。
一身素白的儒衫,头发用木簪子挽得一丝不苟。
他闭着眼,手指搭在面前那张古琴“筑”上。
这琴可是个宝贝,桐木的底子,弦是冰蚕丝绞的。
“铮——”
他屈指一拨。
清冷的琴音破开暖熏的脂粉味,在雅间里荡开。
声音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像冰刀子刮过玻璃。
高渐离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冷笑。
他在这教坊司蹲了小半个月了。
那纨绔公子天天晚上来这儿听曲儿,今晚肯定也少不了。
只要那废柴一推门。
他这套练了十几年的音波功,保准能把那小子的心脉震得粉碎。
“荆轲兄弟,今夜,高某就用大秦狗公子的脑袋,祭你的在天之灵。”
他低声嘟囔,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得更快了。
琴音渐渐拔高,带着掩不住的杀气。
就在他蓄势待发,准备迎接嬴子夜推门的那一刻。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
这动静,像是一头没拴住绳的黑瞎子踩在木楼梯上。
震得老木板嘎吱作响,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高渐离眉头一皱,手指停在半空。
“这狗公子出门,还带了重甲兵?”
没等他想明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扇雕花木门连门框带门栓,直接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头块子像天女散花一样崩进屋里。
狂风夹着雪粒子倒灌进来。
瞬间把屋里的脂粉气吹得干干净净。
火盆里的火苗子被风一激,猛地窜起老高。
高渐离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穿着华服的公子哥。
门槛外头,杵着个像半截铁塔一样的壮汉。
樊哙光着膀子,结实的胸肌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在火光底下泛着铜红色的光。
他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木盆,盆沿还往外冒着丝丝白气。
“他娘的,这破楼梯真难爬,差点洒了俺的好水!”
樊哙大嗓门一咧,震得高渐离耳朵直嗡嗡。
他粗黑的眉毛一倒竖,绿豆眼死死盯住帷幔后头那抹白影。
“你就是那个天天弹破木头、吵死人的小白脸?”
高渐离眼角抽搐。
他这是被当成卖唱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
手指重新搭上琴弦,准备发动音波功。
“狂妄匹夫,受死!”
高渐离大喝一声,十指如飞。
一股无形的真气顺着琴弦荡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奔樊哙的面门。
樊哙哪懂什么音波功。
他觉得这声儿刺耳,像猫挠门板,听得心头火起。
“死个屁!”
他粗暴地吼了一嗓子,胳膊上青筋暴起。
端起手里那盆刚从后厨端出来、还滚烫的洗脚水。
两臂一抡。
“哗啦”一声。
大半盆滚烫的浑水,连着几片没化开的粗盐粒子。
直接穿过帷幔,劈头盖脸地浇了高渐离一身。
高渐离那套装逼的音波功,被这盆水浇得彻彻底底。
“啊——!”
烫水泼在脸上,烫得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杀猪般地惨叫着从琴案后头蹦了起来。
雪白的儒衫瞬间被脏水染得蜡黄,贴在身上。
头发散开,糊在脸上,像个落汤鸡。
“混……混账!”
高渐离捂着烫红的半边脸,疼得眼泪直飙。
他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气的浑身发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古琴。
“铮!”
从琴底抽出一把细长的软剑。
剑身泛着幽蓝的毒光,像条毒蛇一样吐着信子。
“我杀了你这杀才!”
高渐离脚下踩着奇妙的步法,软剑抖出几朵剑花。
直刺樊哙的咽喉。
樊哙把空木盆往地上一扔。
木盆滴溜溜转了两圈,撞在柱子上。
他看着那花里胡哨的剑法,不屑地哼了一声。
“娘们唧唧的,还舞剑?”
他没躲没闪。
迎着那道蓝光,大跨步往前冲。
粗糙的大手像蒲扇一样,一把抓向软剑的剑刃。
高渐离心里大喜,这莽夫简直找死!
他手腕一抖,准备削断樊哙的几根指头。
可剑刃刚碰到樊哙的手心。
“铛”的一声脆响。
高渐离感觉自己好像刺在了一块生铁疙瘩上。
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樊哙常年杀猪,那双手生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加上他天生神力,硬是在这一瞬间,用肉掌捏住了软剑的剑脊。
“咔吧。”
樊哙手腕一翻,那把淬了毒的软剑。
竟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段!
高渐离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还是人吗?
“玩够了吧?该俺了!”
樊哙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根本不讲什么招式套路。
抡起沙包大的右拳,带着一阵狂风,直奔高渐离的面门。
高渐离想躲。
可那拳头太快,带着压迫人心的恐怖力量。
他连躲避的念头刚冒出来。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高渐离只觉得鼻子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
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自己耳朵里。
两道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后倒飞出去。
“哗啦啦。”
他撞翻了后面的屏风,摔在几盆名贵的兰花上。
瓷片碎了一地,扎进他后背。
疼得他直抽凉气,半天爬不起来。
樊哙意犹未尽地捏了捏拳头。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大跨步走过去,一脚踩在那张名琴“筑”上。
“咔嚓”一声,桐木面板断裂。
冰蚕丝琴弦崩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还弹不弹了?”
樊哙弯下腰,蒲扇大的手一把薅住高渐离的头发。
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高渐离满脸是血,鼻梁骨彻底塌了。
他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连半句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不经打的废物。”
樊哙嫌弃地啐了一口。
拖着死狗一样的高渐离,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坊司。
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吓得躲在柜子后面发抖的老鸨。
半个时辰后。
咸阳宫,图纸库。
大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盗跖被钉在柱子上,已经疼得晕死过去几回了。
脑袋耷拉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嬴子夜坐在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
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小锉刀,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
“砰。”
一坨重物被扔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樊哙喘着粗气,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公子,人带来了。这小白脸忒不经揍,俺才砸了一拳就晕了。”
嬴子夜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地上的高渐离。
白衣服染得花里胡哨的,半张脸肿得像个烂桃子。
跟柱子上那个血刺猬交相辉映。
他把小锉刀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墨家的高手,质量越来越差了。”
嬴子夜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花。
“老萧啊。”
他转头看向一直躲在门边不敢进来的萧何。
“把这俩货拖去天牢,让袁天罡好好招待招待。”
“记得别弄死了,墨家还得拿钱来赎人呢。”
萧何哆嗦着点点头,赶紧招呼几个禁军把人拖走。
地砖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印子,看着触目惊心。
嬴子夜站起身,踩着那些血印子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外头的风雪小了些。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折腾了一宿,天快亮了。
“小打小闹结束了。”
嬴子夜看着东方那一抹微光,眼神渐渐变得狂热。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羊皮卷。
“老萧,传令下去。”
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把天机阁的炉子,全都给我烧起来。”
“咱们该玩点真格的军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