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
“滋啦”一声,冒起一股呛人的白烟,带着焦香味在殿里乱窜。
嬴子夜撕下一块焦脆的鹿后腿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老赵买的这头鹿,肉质还真挺嫩,没白瞎。”
他吐出一根细骨头,骨头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砖缝里。
李斯缩在旁边的柱子跟前,双腿跟筛糠一样抖着。
官服下摆窸窸窣窣地摩擦,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咽了口干沫,拿袖口擦着脑门上细密的冷汗。
“公、公子,这都啥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吃呢?”
殿外的雪珠子打在窗户纸上,劈啪作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冰碴子跑进来。
袁天罡那带着铁锈味的身影,像是一团砸在地上的黑泥。
单膝重重跪在殿中央,带起一阵冷风。
“主公,北地出事了。”
面具下的嗓音粗得像在嚼沙子,听得人牙根发酸。
嬴子夜拿麻布蹭了蹭手指头上的油。
“咋了?修长城的砖不够用了,让我大哥去和泥了?”
“大皇子的两个贴身暗卫半路溜了,快马给北地送了信。”
袁天罡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卷,递上前。
“蒙恬将军听闻您当殿杀权臣,又把大皇子五花大绑。”
他喘了口粗气,青铜面具边缘渗出一点热汗。
“他当场劈了帅案,留了副将守边。”
“自己带着三十万长城主力,连夜拔营往回赶。”
袁天罡顿了顿,抬起头。
“这会儿……大军已经快到咸阳城外三十里了。”
李斯一听这话,两眼直接往上翻。
“嘎抽”一声,顺着柱子就溜到了地上,像滩烂泥。
“三、三十万?”
他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里打颤的秋叶,牙齿敲得咯咯响。
“蒙大将军这是要……要造反呐!”
李斯扯着破嗓子干嚎,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
角落里,萧何拨算盘的手也猛地一哆嗦。
算盘珠子断了线,“哗啦啦”掉了一桌子。
“造个屁的反,人家那叫清君侧,懂不懂词儿?”
嬴子夜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老李,抖啥?三十万张嘴,吃你家后院的大米了?”
李斯抓着柱子,指甲在红漆上挠出几道刺眼的白印子。
“公子哎!那可是蒙家军!大秦最能打的铁骑!”
他急得直拍大腿,脚底板踩在血痂上滑了一下,险些劈叉。
“您那三千黑甲……就算浑身是铁,能碾碎几颗钉啊!”
嬴子夜没搭理他,扭头看向殿外。
咸阳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捂了床发霉的破棉被。
西北风夹着冰粒子,刮在脸上像刀片剌一样疼。
地面突然开始微微发颤。
一开始是像闷雷一样在脚底板底下滚。
接着案几上的茶盏就跟着蹦跶了起来。
茶水泼在桌面上,晕开一片黏糊糊的水渍。
“听见没?”
嬴子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带点鹿肉渣的白牙。
“急脾气的老头到了。”
他抄起桌上的天子剑,随手挽了个不怎么好看的剑花。
“走,上城墙吹吹风去,活动活动食神。”
李斯两条腿软得走不动道。
被两个戴着恶鬼面具的不良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鞋底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泥印子,硬生生拽出了大殿。
咸阳城头。
风大得能把人嘴巴吹歪。
嬴子夜扶着冰凉的青砖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
城墙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三十万大军铺开了阵势。
像一片能吞人的黑色汪洋,把地平线都给死死盖住了。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烦躁地刨着冻硬的黄土。
几万根长矛竖在风里,红缨子吹得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浓烈的汗酸味混着马粪的腥臭味。
顺着旋风直接拍在嬴子夜脸上,呛得他揉了揉鼻子。
队伍最前头,一匹浑身没一根杂毛的枣红大马上。
坐着个铁塔般的黑甲壮汉。
蒙恬没戴头盔,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一窝杂草。
络腮胡子上结着一层细碎的白霜。
他手里提着把几十斤重的青铜重戟,马鞍边还挂着一副强弓。
“城上的!叫嬴子夜那竖子滚出来答话!”
蒙恬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震得城墙缝里的灰尘簌簌直往下落。
他暴躁地拽了把缰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李斯刚被架上城墙,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转头扒着城墙垛子,“哇”的一声吐出一滩酸水。
“大、大将军……”
李斯虚弱地扯着嗓子,声音在风里轻得像个蚊子嗡嗡。
“有话、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啊……”
“李相国?你个老王八蛋果然也成了那逆贼的同党!”
蒙恬瞪着铜铃般的大眼,一口浓痰吐在马蹄边。
“老子在北地吃沙子,你们在朝堂上祸乱朝纲!”
他手里的重戟猛地一抬,直指城头。
戟尖的寒光刺得嬴子夜眯了眯眼。
“连杀九卿,逼反群臣,还敢把长公子像狗一样绑了!”
蒙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铠甲甲片撞得咔咔乱响。
“陛下尸骨未寒,你就敢在咸阳城里篡位!”
他越骂越火大,左手狠狠拍在马鞍上。
“今儿老子就要替大秦,替陛下,活劈了你这祸害!”
随着蒙恬一声怒吼。
身后三十万大军齐刷刷地往前踏了一步。
“轰——”
整齐的脚步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咸阳城墙上。
女墙缝里的碎砖头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斯吓得一屁股坐在水坑里,连滚带爬地往嬴子夜身后躲。
“公子……完了完了……这城门挡不住撞城锤的!”
他揪着自己的白胡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嬴子夜扒着垛口,非但没慌,反而啧啧两声。
“老蒙这嗓门,不去教坊司门口拉客真屈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袁天罡带着几百名大雪龙骑,像黑色的铁柱子一样杵在城墙上。
连个多余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地下密室里。
嬴政耳朵死死贴着铜管,外面震天的喊杀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焦躁地咬着指甲盖,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蒙恬这头犟驴!平时看着挺稳重,怎么也跟着犯轴!”
嬴政急得直拍大腿,干草渣子飞了一身。
三十万打三千,就算你那黑甲再精锐,也能被活活耗死。
这要是真打起来,大秦的家底子就全在内耗里败光了!
他喘着粗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俩倒霉玩意儿一人抽两个大嘴巴。
城墙上。
“蒙恬啊,你口口声声说我篡位。”
嬴子夜一只脚踩在女墙上,半个身子往前探着。
声音夹着真气,硬生生压过了呼啸的西北风。
“我手里拿着父皇的天子剑,口袋里揣着盖章的遗诏。”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油星子的帛书,在风里胡乱晃了晃。
“你这大眼珠子是瞎的?看不见这是合法监国?”
蒙恬气极反笑,大巴掌胡乱抓了一把冻僵的络腮胡。
“放你娘的遗诏!谁不知道你是个连字都不识的废物!”
“定是你勾结阉党,伪造圣意!”
蒙恬懒得再废话,一把抽出马鞍上的宽刃青铜剑。
剑锋直指咸阳城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三军听令!准备攻城!”
“咔咔咔——”
前排的盾牌手瞬间举起半人高的大木盾。
后头的弓箭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排排羽箭,搭在弓弦上拉得溜圆。
绞盘转动的刺耳声响起,十几台粗糙的攻城木弩被推到了阵前。
空气里的杀气,浓得能把人的气管给堵死。
李斯已经吓得开始翻白眼了,嘴里念念有词。
“祖宗保佑……我李家还没留后啊……”
嬴子夜转过身,把天子剑当拐棍拄在地上。
他看着底下那群准备玩命的边防士兵。
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铁哨,塞进嘴里。
“老李,把你那对招风耳捂严实了。”
嬴子夜踢了踢瘫在地上的李斯。
“啥?”李斯茫然地抬起头,满脸鼻涕泪水糊成一团。
嬴子夜没理他,腮帮子猛地一鼓。
“哔——!”
极其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咸阳城的风雪,刺得人耳膜生疼。
蒙恬在底下皱了皱眉。
“装神弄鬼!给老子撞门!”
他话音刚落。
城墙后头的校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括上膛声。
“咔哒、咔哒。”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灵魂发毛的金属质感。
嬴子夜看着底下暴躁的蒙恬。
咧开嘴,露出一抹极其恶劣的笑。
“老蒙,你那套冷兵器,过时了。”
他猛地抬起手,往下狠狠一劈。
“今儿就让你手底下的人瞧瞧,啥叫大人打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