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远快步上前,翻阅两页账本,脸色一片厉色。
“【玄骨寨】是杀虎军剿的。抄寨时对不上账,短了四批货,查了两个月没查出去向。——原来在这儿。”他抬起头,一字一顿:“【青阳城】各商号报官的劫案,十几桩,赃货全进了苏家的仓。”
谢安澜在一旁严肃道:“【玄骨寨】通敌卖国,而苏家又私通这帮山匪,销赃分利,这案子已经不是【青阳城】能查办。当然,苏家若乖乖认罪认罚,给予一定罚金,【青阳城】也许能看在苏家往昔的贡献份上,法外容情。否则,等到州府下来,就不是算账这么简单了。”
苏鹤年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褪了干净。
州府通判当众开口,等于给此事一锤定音。
谢霆视线转向旁边的【青帮】帮主屠横江,道:“这帐目好像也有你们【青帮】的份。”
屠横江脸色瞬间灰败。
他本想做个墙头草,看苏家与谢家谁占上风。如今胜负已分,再坐着不动,就是陪着苏家一起沉船。
他起身向谢霆拱手:“府尊明鉴,本人并不知晓此事,回去一定详细撤查,给府尊和【杀虎军】一个清楚的交代!”
谢霆看着他,语气不重。
“【青帮】有涉足,但属于外围。罚入官册听用,并罚款两万银两,以充军资。”
屠横江额头冒出冷汗,低头应了。
苏天恩终于忍不住。
他猛地起身,【内腑境】中阶气机全数放开,桌上杯盏被震得乱跳,酒液溅了一地。
“谢霆!你拿苏家当军饷的牺牲品,还想吞我苏家货栈?今日这寿宴,谁也别想安生!”
话音未落,寿堂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武院好手。
谢府家丁也快班壮班齐出,将苏家人团团围住。
“看你来苏家和【玄骨寨】一样,早就造反了!”
谢老大爷一声冷哼,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光天化日下敢在老夫寿堂去开动武,若不拿下,敌国还当我大夏朝廷无人!”
“给我拿下!”
这一声不重,却压得苏天恩气机一滞。
老太爷刚刚服丹,气血正盛,那一喝里带着八十年的威仪,满堂宾客无不变色。
州府通判谢安澜后面一位护卫,瞬间而起,出现在苏天恩身后。
两招交手,苏天恩这位【内腑境】中阶,便被制服!
“——【内腑境】高阶!”
诸人辩认出护卫的修为,呼出一口凉气。
“不愧是州府的大官,随身护卫竟是【内腑境】高阶!”
“放在【青阳城】这小城,几乎能横行无敌。此等人物,竟然甘心成为别人的护卫?!”
苏鹤年颓然坐回椅中,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就在剑拨弩张,官兵和武院学员一拥而上时。
卫凌云端着酒盏站了起来。
笑呵呵地看向苏鹤年。
“苏家大爷,喝了这杯,你我苏卫两家此后就再无瓜葛!”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比刀还重。
【浮黎城】。
那是苏家真正想攀的高枝,也是苏天恩所属武院的上级地界。
卫凌云此时切割,显然不想受苏家的拖累。
满座皆懂,苏家若再闹,【浮黎城】的门也就关了。
苏鹤年瞳孔一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
他缓缓起身,向谢老爷子深深一揖。
“老太爷恕罪。犬子年少气盛,冲撞寿堂,苏家甘愿受罚。犬子归期已至,武院催归,婚事……容后再议。”
这一句容后再议,等于当众松了逼婚的口。
苏天恩脸色扭曲,却被苏鹤年一个眼刀钉在原地,连话都不敢再说。
“这可不是冲撞寿堂的小事,而是通敌卖国忤逆谋反,抄家灭族的大事!”谢霆缓缓道:“全部给我拿下,押下大牢!”
“你……你敢?”苏天恩身子有些发颤。
苏鹤年站出来,一耳刮狠狠扇在儿子身上。
“畜生,什么场合,轮到你放肆!出外求学数年,还以为你真有长进!结果忠孝仁义礼全丢了!”
苏天恩捂着发红的脸颊,人惊在当场!
“谢家主,这趟事情是这个畜生在寿筵上肆意妄为,不尊重长辈在先。你我交情多年,还请恕罪!”他缓缓道:“第二,【杀虎军】保家卫国,乃是大夏朝廷的柱石。他们冒着寒霜冻雪,冒着生命和敌国交战,竟然军饷不足饿肚子。这是我等最惭愧之处,幸好谢家挺身而出,举办这次筹饷寿筵,才令我等知晓【杀虎军】如此艰难。”
他环顾一眼四周:“老夫在此宣布,除了之前的一干寿礼。我苏家再额外捐赠十万两银子,作为军饷专用,以慰他们为国而战的英勇之心。”
“苏家主此言极是,令我泪涕并流。苏家一向忠君爱民,岂是那种通敌叛国之人。此事便到此为止,寿仪入册,苏家捐银和青帮罚金,全由杀虎军收存。今日是老太爷寿辰,不必见血。”
宾客们齐齐松了口气,又齐齐低下头。
谁都明白,今日这一场,苏家栽了,青帮折了。
谢家借寿筹了军饷,杀虎军拿了银子,【百草堂】靠五枚寿丹翻了身。
散宴时,天色已暗。
谢府门前灯笼高挂,照得长街如昼。
城外饥民仍扒着栏杆往里看,脸上菜色沉重,与席面剩酒形成刺眼对照。
有暗探低声说北边又紧了,声音被风吹散,没人接话。
谢霆独留李雨萱与赵尘在最后。
他没有深谈,只坐在花厅里,看着桌上那五枚【固本培元丹】剩下的瓷匣,半晌才开口。
“赵主事送来的寿丹,令本官相当惊喜。【百草堂】日后若有事,可来知会一声。”
李雨萱起身行礼:“谢大人抬爱。”
谢霆摇头。
“不是抬爱,是规矩。【青阳城】不能只有苏家一个药市龙头,而谢家品行失格,难以信任。【百草堂】若还像从前那样只会闷头抓药,迟早被人吞了。今日你们递了刀,往后就要学会接刀。”
赵尘低头:“晚辈记下了。”
谢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赵尘脸上停得久了一些。
“你倒是不显山露水。”
赵尘弯腰。
“药铺里的人,显山露水容易招贼。”
谢霆笑了笑,没有再留。
归途上,骡车慢行在长街尽头。
李雨萱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谢府留下的回执,许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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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内堂。
灯点得再亮,也照不暖这间屋子。
苏鹤年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角,脸色难看。
苏天恩立在阶下,半边脸还肿着,当着满堂宾客挨的那一记耳刮子,脸面丢尽,心中愤怒更是无法消除。
父子两个,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晌,苏鹤年才哑着嗓子问:“你给老夫说说,今日这一局,你输在哪儿?”
“输在……”苏天恩咬牙:“输在没料到那小子手里有那样一本账。”
“错。”
苏鹤年抬眼,眼里没有火,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输的,是从头到尾都让人牵着走。你当堂逼婚,只算着一件事:把对方逼到墙角,李雨萱退无可退。可你哪一步,不是顺着人家的套子往下走?”
苏天恩身子一僵。
“那杯交杯酒,你以为逼的是李雨萱。”苏鹤年缓缓道,“人家一句孝期,就抬出《礼制》,把你钉在原地。满堂坐着贵宾、府主,坐着州府通判,还坐着一位书香门第的老太爷——你拿什么去压一个孝字?”
“还有那本账?”
苏天恩声音发虚道:“【玄骨寨】被端了,所以我放松警惕了。它的存在,连儿子都蒙在鼓里。”
“你蒙在鼓里,人家却算准了要在这个时辰递。”苏鹤年冷笑道:“他挑这个日子,是算到谢霆的寿筵不简单。是见到寿筵群贤聚集,是发难的良机!是料到我们不知情,必会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苏鹤年长叹口气。
“半年前,这小子还是个药库的小杂役。半年后,他能立在谢家寿堂上,一句话压住你,一本账扳倒苏家。老夫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不过是个药师。”
“药师?”苏鹤年看着他,一字一顿:“天恩,你记住。【百草堂】最厉害的不是那块匾,不是李雨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姓赵的。”
苏天恩仍不甘心:“那这笔账就算了?谢家今日也做得太过份,我们送了那么多礼,还狮子开大口,勒索我们十万两。此帐迟早,要找他们算清楚!”
“算清楚?”苏鹤年闭了闭眼,“谢霆要的只是银子。他若真当众拿了苏家的人下狱,翻出来的就不止一本账。老夫在州府经营三十年,那边还认老夫这张脸。谢家不敢把事做绝,是怕捅了州府的窟窿。”
“可卫凌云……”
“通敌卖国,这个罪名太大,卫家二公子只能当场切割。他这个动作,是告诉全城:浮黎城不担苏家。”苏鹤年缓缓抬眼:“脸丢了,银子没了,靠山也不敢再拿来当护身符。这一回,老夫认栽。”
窗外北风刮着廊檐,灯笼晃了两下。
苏鹤年看着儿子那张肿脸,把最后一句压在牙缝里。
“往后要动【百草堂】,先想想今日,不可再轻视。赵尘这个人,比你见过的所有对头,都难缠。”
他想到之前的【回春堂】、【红莲教】,这也太巧了。
怎么一动这【百草堂】,就会被无端没了,或者受到致命重击。
元气大伤!
到了今天,同样的事情也落在苏家。
这绝对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