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外来的修炼者骑马从长街过,马蹄踏翻了路边菜筐,骂骂咧咧。
满街行人齐齐低头,没人敢吭声。
赵尘默默把这一切收在眼底,脚步更快了些。
“唉,一切在变坏。”
转过街角,一墙之隔,传来一阵拖得长长、却齐齐整整的童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朗朗的读书声从一座青砖小院里飘出来,与门外的破败萧条像隔着一个世界。
院门口挂着块旧木牌:陈氏蒙馆。
他靠在门边等了片刻,里面“叮”的一声铜铃响,紧接着是一阵桌椅响动,十几个孩子雀涌而出。
“哥!”
一道浅粉色的小影子最先看见他,眼睛刷地亮了,直扑进他怀里。
“哥你怎么有空来接我!”赵灵仰着脸,欢喜的发梢随风而扬。
“今天休沐。”赵尘接住她,顺手替她擦掉鼻尖上一点墨渍:“这是怎么弄的,跟只小花猫似的。”
“都怪她!”赵灵回头一拽,把身后一个扎双丫髻、圆脸蛋的小姑娘拉到跟前:“哥,这是杏儿,我最好的朋友!”
杏儿比赵灵矮半个头,背着个打补丁的书袋,见了生人直往赵灵身后躲,小声道:“赵大哥好。”
“您好。”赵尘笑着把桂花糕递过去:“见面礼,拿着。”
杏儿不敢接,一双眼睛直看赵灵。
“我哥给的,你就拿着!”赵灵大大方方替她接了,塞她怀里,又回头告状:“哥,她可笨了,握笔跟握烧火棍一样,天天弄得一脸墨。今日先生考校写字,就她一个写错了,手心挨了三戒尺呢。”
杏儿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那你呢?先生出对‘红花’,你张口就对‘甘草’,满堂都笑!”
“先生没笑!”赵灵挺起小胸脯:“先生还拍桌子叫好呢,说红花甘草本就是一对,药对!我哥是药师,我天天闻着药味,这叫家学渊源!”
赵尘忍不住笑出声。
“哥你别笑,是真的。”赵灵拽着他袖子晃,“先生还说我记性好,一本《千字文》,我比谁都背得快。我还把你教我的药材名字写进大字里了,同学都不认得,先生都夸我字有来历。”
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把两个小姑娘的影子拉得老长。
杏儿啃着糕,赵灵一路叽叽喳喳,说今日谁背书背不出被罚站,说后院的老槐树上搬来了一窝喜鹊,说先生家的猫总钻进学生的小背包。
这些事小得不能再小,她说得眉飞色舞。
赵尘静静听着,连日来压在胸口的血腥气、杀意、算计,竟一点点散去。
走到巷口,他摸了摸赵灵的头:“今天请杏儿一块儿来咱家吃饭。”
“真的?”
“真的。你娘今晚炖牛肉。”
两个小姑娘齐声欢呼,一前一后追着影子跑进小院。
院里,苏婉清已把牛肉切得薄薄的下锅,滋啦一声,油香混着炊烟腾起来。
赵灵书包一扔就去灶下添柴,火光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赵尘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院灯火气,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消散无形。
饭香袅袅,热闹非凡。
他想,我就【百草堂】一个臭打工,你倒闭关爷何事,爱怎么倒闭就怎么倒闭!
今夜,他只是个回家吃饭的儿子和哥哥。
天还没亮透,赵尘就起了身。
旧院子的木人桩立在晨雾里,沙袋再次换了新布面,墙角药圃里的【凝气霞根】抽了第三对新叶。
他绕着院子走了两圈,活动开肩背,又对着木桩打了一趟【野狗出山】,掌锋落点稳稳当当,没有前些日子那种骨缝发涩的顿感。
洗漱完,他把【蛇蜕衣饰】贴身穿好,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前往【百草堂】当值。
前堂的伙计正在卸门板。
王铁柱抡着扫帚扫门槛,见赵尘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咧嘴挤出个笑:“赵药师,今儿来得早。”
这个往日高高在上的王管事,早被贬为杂役,而且是最低等那种。
如果不是他外甥求情,他早被送到官府。
赵尘嗯了一声,径直进了柜台后面。
前堂的事务照旧,验货,记账,给上门的客人抓药。
百草堂的生意比前几日更淡,一个上午只进了十来个散客。
街上那些闭门歇业的铺子还没缓过来,米市街的萧条眼瞅着往城北蔓延。
不过,他听闻战线上大夏朝廷打了几次小胜仗,又挺住了。
所以,青阳城【迁民】的议题又再冷落下来。
午前最后一单是个老妇人,抓着药方子来配一副止咳的方子,赵尘给她抓完,又搭了一句:“老人家,方子里这味川贝母要是换成浙贝母,价便宜一半,治您这症候也够用。”
老妇人感谢一番才离开。
孙先生从后堂出来,站柜台边看他抓药,末了说:“你这药师当得比她家人还上心。”
“能省一点是一点。”赵尘把算盘归位:“先生,我下午出去一趟。”
孙先生没问他去哪,只点了点头。
赵尘出了【百草堂】,往黑市方向走。
他在那些旧货摊贩逛了好一会,并没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才来到【夏记药行】。
药行大门半闭。
夏衍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箱根茎,见他进来,扶着腰站起身:“老弟,有日子没见了。”
“来翻翻你那些旧书,看能捡漏不。”
“旧书?”夏衍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墙角一指:“都堆那儿,自己翻。上次收来一批没落人家的杂书,里头夹了几本药册子,没人识货,扔着也是落灰。”
赵尘走到那堆书前蹲下,一本一本地翻。
大多是些粗劣的抄本,药方歌诀,炮炙口诀,还有几册游记杂谈。
他翻得极快,指尖顺着书脊一册册过,遇到涉及“养神”“凝意”“精神”字样的便抽出来细看。
翻了大半炷香,抽出七八本来,坐在一张倒扣的竹筐上逐页过目。
第一本讲的是静坐吐纳,重在调理气息,安神定志,无非是早晚打坐,意守丹田那些路数。
第二本更粗浅,是一册道观流传的《清心诀》,教人默诵经文驱除杂念,对精神力本身没有增益。
第三本夹在游记里,讲的是画师作画前如何凝神,无非是些“心静则笔稳”的空话。
翻到第七本,总算有了一点实在东西,是一册抄本《胎息养神录》的前半部,讲的是以胎息之法温养神气。
赵尘仔细看了一遍,法子比前面几本精细,却仍停留在调息养神的层面,跟他手里的【寄视法】差着十万八千里。
【寄视法】是直接以精神力辅助,外放感知的实战法门,这些打坐调息的路子,顶多是让精神力恢复得快一些。
“找到吗?”
“没有。”赵尘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找什么书呢?”
“精神力方面的。”
夏衍挑了挑眉,才慢悠悠开口:“精神力修炼的典籍,是各派镇山之宝,比高阶功法还稀缺。这种东西,大派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修,外流的可能性极低。青阳城这种小地方,你别说买,就是看一眼都难。”
赵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那哪里有?”
夏衍伸出指头朝北边点了点:“州府。州府是大城,鱼龙混杂,偶尔有没落门派的子弟拿祖传典籍换银子,运气好能碰上一两本。不过,”
他竖起一根指头。
“起步价,少说一千几百两。”
一千几百两?
赵尘心里把这数目过了一遍,没吭声。
“怎么,真要去找?”夏衍盯着他,“你手上那些丹方药册子不差,何必往那上头钻。”
“备着。”赵尘只说了两个字。
夏衍也不再问,回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木匣:“【凝神丹】,你要的量我给你留了。黑市货色是比不得百草堂李掌柜私藏的那些,胜在量大。三十枚,我按老交情价给你,一枚8两,共240两。”
赵尘验了验成色,从怀里摸出银两支付。
黑市的【凝神丹】,药香偏寡淡,丹丸也不及李玄风给的那瓶圆润。
他估算过,高品质凝神丹9枚推十点精神力,黑市货色效果减半,三十枚大约能推十二到十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