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立才竖起第二指:“第二,自今日起,【百草堂】所有药材进货,每一批都须先送【药行司】检验,盖上合格戳记,方可入库销售。检验规费千分之五。”
“第三,为彻底查明假劣源头,【百草堂】现存全部药材——包括核心药库——即日起封存。明日辰时,药行司派人逐一验查。合格归还,不合格依律没收。”
话音落,前堂无比安静。
尽管知道药行司这些人目的肯定不简单,但没想到这么狠。
如果按这三条实行,那【百草堂】等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憨娃子端着茶盘的手开始抖。
胡四在旁侧,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又不敢插嘴。
董立才语气仍是公事公办的不急不缓:“赵药师,老夫在【药行司】十七年,从不为难人。这是药行司商议出来的结果。望你配合执行。”
“没错。董大人一向办事公道,有口皆碑。”
周通在旁冷笑,配合着道。
门外廊下,药行司带来的兵士挪了挪位置,佩刀的环扣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赵尘淡定自若,声音仍是那种恭谦的调子:“董大人,晚辈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董立才示意他说。
“其一,两处分号的举报,晚辈未亲眼见实证。大人手中的文书,可否让晚辈过目?”
董立才把文书推得更近。
赵尘接过,指尖触到纸页上朱红的印泥——药行司巡查司的大印。
翻了两页,举报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哪一天、哪一味、谁经手,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文书递回。
“其二,此事发生得太急。【百草堂】虽然暂时由我主事,但晚辈只是代管,做不了主。”
董立才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老夫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李玄风回来,师徒一起来药行司谈;三日之内不回,本司强行处置。”
周通补了一句:“三日之后,主店的护院也得换成【药行司】的。”
赵尘躬身:“晚辈一定转告师父。”
董立才站起身,把文书收回袖中:“跟官府打交道,比跟江湖人打交道简单,也比跟江湖人打交道难。话已至此。”
一挥手,【药行司】的护院跟着他转身就走。
周通走在最后,临出门回头看了赵尘一眼,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三日,好好思虑清楚。还有,断臂的账,老夫迟早要算清楚。”
赵尘躬身:“前辈和董大人慢走。”
脚步声渐远。
胡四这才敢上前,压低声:“赵药师,这可怎么办?”
“没事。”赵尘打断他,“劳烦您去请孙先生过来,晚辈需和他相商。”
胡四应声,赶紧去请。
内堂。
孙先生听完赵尘复述董立才和周通的三条要求,眉头皱成一团:“联名举报、巡查司大印、两处分号销售假劣药材——这事真有?”
“晚辈没见过那两份分号的账簿,不敢断言。但董立才手里的文书是真印。我已派人,去分号将主事人请来。”
孙先生沉默片刻:“两处分号是掌柜派置的。一个是王老实,老实巴交。另一个是去年新来的张福。我总觉得张福是回春堂那边荐过来的。”
孙先生叹气:“现在说这个也晚了。这事从头到尾,应是【回春堂】的布置。那些明面上的官差,实际是【回春堂】的人。但是蛇鼠一窝,我们敢拒反抗,明日县衙就敢上门拿人。”
“晚辈晓得。所以晚辈给他们扯了个做不了主的幌子,拖延三日。三日里,晚辈想请先生做几件事。”
孙先生看他。
“第一,劳烦先生调查两处分号的事,其它可不以不顾,但内鬼必须清除!。”
孙先生点头:“这个好办,白眼狼最可恶,必须惩处!”
“第二,两处分号的账簿,劳烦先生这两日找王老三要到。我要翻一翻,是不是真有假劣的事。堵上漏洞!”
“第三,”赵尘顿了顿,“我需要一千两银子!不知店里能否凑得出?”
孙先生愣了一下:“一千两?!”
“嗯。现在【青阳城】乱成一团,龙蛇混杂,官家失序!【回春堂】在虎视眈眈,打着“药行司”的名号,对我们出手,正常的对应手段并没用处。只能比,看谁的拳头大!”
“什么意思?”
“我有一条门路,可以解决掉周通和董立才,但需要银两。”
“雇杀手?!”孙先生骇然一惊。
“可以这样说。”
孙先生沉默一会,缓缓道:“赵药师找的组织确定可靠?”
他知道,此计虽凶,但形势危急,也不是踌躇犹豫之辈。
只是赵尘一向半步不出,怎么认识杀手组织?
“可靠度不用质疑。至于能力,我不敢肯定,只有看对方真的能否完成任务。有一点是,对方如果任务失败,银子是会原路退还。”
“一千两银子,店里应该没问题。我等会去取。”
两人再商议一会,孙先生便离开准备。
赵尘眯眼,没错,他不想用什么脑子和对方周旋,搞什么官场斗争商场斗争,那太绕了,也没必要。
对于这些纠缠不清,动不动就跳出来的不安定因素。
以前他不掌事,烦扰不了他,所以不加理会。
但现今,招到自己头上,那就一力降十回,彻底清除。
【百草堂】一直处于被动,就是因为太保守,一直在防御。
所以,他选择了直接出击。
至于那个子虚乌有的【杀手组织】,只是个幌子。
他需要的不是一千两银子,而是有人替“罪”。
“一劳永逸搞妥他们,我才能专心好好修炼,做自己的事。要不这些坏到出汁的贱人,时不时跳出来,恶心一下,永无宁日。”
以前,他坚持着一种能苟则苟的不闻外事的生存方式。但现今青阳城大乱,他不喜欢这种杀人犯和邪魔外道环绕在身周,肆无顾忌的斗殴和杀人。而官府无力处置,朝廷打败仗要迁民,老百姓人心惶惶的失序环境。
而且,他一直偷偷修炼,也想试下自己的实力,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当晚,孙先生就给赵尘拿来一千两银票。
“赵药师,靠你了!”
赵尘回到丹院,关上门。
他在炉台后坐下,在心里盘了一遍底牌。
暗器、青龙磐掌、暗刺、精神力、寄视法、凝神丹、麻沸散……
赵尘沉吟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卷油纸。
那是他前几日抄的一份【青阳城】舆图。
第一个红点:药行司和董立才所居住的小院!
当夜,【青阳城】西街灯火寥落,唯有【药行司】偏厅还亮着两盏红灯。
厅里六个官爷,围着一张八仙桌推杯换盏。
三坛烧刀子见了底,酒气混着肉香,顺着半开的窗棂飘到院外。
董立才坐在主位,灰布官袍早已脱了,只穿一件对襟白绸中衣,脸上泛着醉红。
他端起酒碗,左手腕上晃着 一个赤金镯子。
它是【回春堂】掌柜钱万通今天托周通送的见面礼。
“各位!今天上午你们是没瞧见!百草堂那小兔崽子,叫什么赵尘的,见了老夫,腿都软了!老夫往太师椅上一坐,文书往桌上一拍,他连头都不敢抬!”
“董大人威风八面,那些小虾米自然吓得两股战战!对了,董大人此番亲自帮忙,不知钱掌柜那边给了多少酬劳?”
董立才举起一个食指,洋洋得意:“一百两,还有城西边那间药铺的契书。【百草堂】那两处分号,明面上说作价七成。暗地里钱掌柜答应,验库那天,【药行司】的人只挑最差的几味封存,剩下值钱的……咱们兄弟。”
他没说完,手在空中比了个“分银子”的动作。
气氛一下更加热烈。
瘦高个把酒碗举起来:“董大人英明!【百草堂】就是一块大肥肉!咱们跟着董大人有肉吃!”
董立才仰脖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钱掌柜跟谢县令是老交情。到时带人验库,封条一贴,百草堂就跟回春堂姓了!那小兔崽子三日之内拿不出说道,我直接带人抄他药库。什么“代管做不了主”?做不了主你当什么家?”
他越说越起劲:“周通上回被李玄风的人砍了胳膊,这回他咬牙要报仇!我跟钱掌柜说了,三日之后护院换成【药行司】的人,其实换的都是【回春堂】的家奴。等【百草堂】的招牌一摘,周通亲自处死那小药师!”
“哈哈哈!”
满桌举杯,酒碗撞得哐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