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风面色沉稳,仿佛无事发生。
从刚才伙计拿上来的【入库账册】来看,【红参】和【养骨虎藤】是由张青云副药师领队,管事王铁柱下乡收购回来的,源头是大龟山的采药队。
尾款还没付清给对方。
双方约定:采药队今天再带来一批药材,到时一起结清。
以张青云的资深经验,【红参】掺毒,不可能瞒得过他的眼光。
究竟是他是知情的,还是运输过程中,被人李代桃僵,暗中调换了呢?
这批药材良莠不齐整理粗糙,一看就是从闲散收购回来的,但入库账册明明写的是采药队。
采药队的药材,通常在交易前,会自己按品相提前整理好品级,经过挑拣和有条理的捆扎的。
“真的来自采药队?”
“掌柜的,大龟山的周队长到了。”
李玄风放下算盘,整了整袖口,朗声道:“请进。”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涌入店内。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胡茬,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每人背上都背着沉重的竹篓,篓口露出各种带着泥土腥气的根茎叶果。
正是大龟山采药队,百草堂长期合作的货源提供方之一。
“李掌柜,好久不见!”老周头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一股混合着汗臭和酒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玄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拱手道:“周队长辛苦。山路难行,诸位先歇歇脚,喝口茶。”
“无妨。早点交易两清早点结清,老子好不容易进城一趟,肚子里的酒虫都要闹翻天了。”
老周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将背后的竹篓卸下:“昨天说好的那批药材的尾款该结了吧?这是余下的药材,你赶紧掌掌眼,咱们还得赶回去喝酒呢。”
他说得直白,毫无顾忌。
李玄风瞟了一眼那几筐药材,俨然整齐,按着不同种类、不同品相摆在不同的竹筐。
药材的赘叶和多余的枝节,摘净修齐。
这才是采药队的成品药材!
他心里有数不少。
“昨天那批货是由张药师领队和王管事采购,由他他和你对接,你先歇一下脚,我叫人去请。”
李玄风挥手让伙计将俩人请来。
很快,张青云和王铁柱便到达。
“青云,老周头这批的余货到了,你验收一下。”
“我和张药师打交道多年,你们还信不过我!”老周头有些不悦。
张青云笑道:“相熟归相熟,但生意有生意的规矩,还得遵守。”
他走到那些药蒌前,一株一株翻验。
“老周你先坐一会,品一品茶。”
张青云很快验完第一筐,随手拿起一筐的药材,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又掰开断面仔细观察。动作流畅自然,一看便是经验丰富的药师。
“这批药材整体尚可,并无瑕疵。”张青云道。
“我们合作多年,我老周头的信誉,谁不清楚。”
“掌柜,可以结算了吗?”
李玄风道:“嗯。这批余货,我也看了,并无问题。周队长,但昨天那批似乎混了些……不太对的东西。”
老周头脸色微变:“掌柜是什么意思?我老周的每一株药货,都是从大龟山深处采来的,童叟无欺!”
张青云也是一头雾水。
“周队长既然来了,正好。昨日入库的那批【红参】,我想当着你面,再查验一下。”
一行人来到库房,张青云从货架上取下昨日入库的红参样品,又从老周头今日送来的货中取出一根对比。
两株红参摆在一起,外表并无差异。
色泽红润,根须完整,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周队长。”掌柜李玄风沉声道,“请你辨认一下,这批红参,是不是你昨天送来的那批?”
老周头凑近仔细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这不是我的货!我送来的红参都是经过精心清洗,同是五年份以上的精品,并无任何异味。我老周虽然粗人一个,但做生意讲究诚信,绝不会拿劣质品糊弄人!”
李玄风转向张青云,“青云,昨天是你和王管事一起验收的货物,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青云面色凝重:“回掌柜,昨天验收时我确实仔细检查过,所有红参都是上等品质,根须完整,年份充足。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
李玄风将红参一拗,露出里面的黑色。
“那为什么现在库房里的红参变成了这样?”
张青云一下呆住,拿过断截的【红参】,细细观看:“这……这……有人往里面灌注断肠草汁?”
他又接连拗断两根,一根没问题,第二根同样被动了手脚。
对方也是心细,并不是每一根【红参】都动手。
张青云脸色煞白,迟疑片刻,目光瞥向王铁柱。
“这……或许是入库后有人动了手脚?从验收、运输、入库到现在,王管事一直在场,库房钥匙也由他保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王铁柱。
王铁柱额头上渗出冷汗,强作镇定:“张药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整个流程我在场,钥匙是我保管,没错。但是我不管验收,只是协助运输和入库,按规矩办事,怎么可能动药材?再说了,是张药师你验收通过的,出了问题怎么能怪我?”
“但是,我可以确定,这批【红参】不是我昨天验收的那批!”
“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一批。”
王管事视线落在不远的赵尘身上,忽然道:“入库时,这个杂役也在。他可以做证,药材一运进来,就上了仓库的药架子。仓库的锁匙有三把,我身上的只是其中之一。而仓库来往人的诸多,晚上有人潜进去做坏事,也难以察觉。如果前面的运输没问题,那最大的问题是在上架之后。有人偷偷潜入,偷龙转凤,伪参换劣参。”
“能够拥有这么大量‘伪参’替换,幕后一定是【回春堂】!”
“有人昨夜潜入仓库,偷天换日,换了?”
诸人细一寻思,也觉得极有可能。
张药师这么多年来,一向敬业有加,没有做过这种事。王管事虽然贪钱好色,但是沿途都有人在一起,没有下手的时机。而最有可能的,只能是进入仓库之后,【回春堂】雇高手潜入作案。
“那个……赵尘,你当时负责搬运药材进库,你说一下所见。”李玄风突然看向赵尘。
王管事道:“没错。赵尘接触过【红参】,知道【红参】放置的位置。”
掌柜只是让赵尘说下搬运的情况,王管事却含沙射影,暗指赵尘是奸细?
诸人看向默不起眼的赵尘,不明所以。
除了几个药库的杂役,其它人自然不知道王铁柱和赵尘的恩怨。
有的,甚至不知道赵尘的全名。
“我只是按照王管事的吩咐搬货,同时搬的还有小韩等其它五人……”他一一指出当时搬货的杂役,说:“我是个小杂役,并没验货的资格,也验不出来。”
其它人不知道王铁柱为何要拖赵尘下水,但是赵尘的辩白,没有任何问题。
杂役的日常工作,是按照药铺提供的一本药材目录,进行基础的认药。
只有学徒,才更深入的学习药理,学习辨药识药的知识。
岂知赵尘一顿,继续说:“我虽然分辨不出【红参】的真伪和品质,但却知道,这批货就是王管事昨天运来的那批,没有更换过。”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铁柱跳了起来。
李玄风眼神一紧,缓缓说:“说!”
“我昨天搬上货架,铺陈红参时,将红参按照长度不一的排列,层与层间,按照横竖相间的叠架。”他指向所叠的红参,说:“你们看,就是这个模样。这个是我独有的叠架方式,如果别人动了,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诸人视线看向整齐俨然的红参,果然如他所说一样。
“还有,我叠货有个小习惯,就是将有外伤损口、划痕的,会叠放在最上层外缘,由外向里摆放。”他指着最上层的红参说:“你们看这里,最上面这两棵,尾巴是不是有道小口子,我昨天摆放时记得清清楚楚。对方不知道这个记号,如果换走【红参】,一定会取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