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一落,五个人影从后面的阴影里钻出来。
打头的是大牛,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后面跟着田鼠,矮个子,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
再后面是老赖,四十多岁,瘦高个,驼背,走路一瘸一拐。
接着是钱串子,孙癞子的远房表弟,二十出头,油头粉面,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最后面是六子,十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只手捂着左边小腿——前天翻墙偷别人家的腊肉被狗撵了二里地,腿上蹭掉了一块皮,现在还渗着血珠子。
“大哥,消息准不准?”大牛压着嗓子问。
“准。”孙癞子把那张纸又摸出来,比划了一下,“望仙楼后厨的钱小二亲口说的,苏家草莓一斤卖二两银子。一亩地的草莓棚,里头至少上千棵苗。”
“上千棵?”田鼠的绿豆眼瞪圆了,“一棵结两斤果,一斤二两银子,一千棵就是——”
“你算那账干什么?”孙癞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偷苗,不偷果。苗拿回来,咱们自己种。到时候银子就是咱哥几个的。”
“那要是种不活呢?”六子小声问了一句。
孙癞子转头瞪着他:“种不活?种不活就再来偷。苏家二房就是一件家子软柿子,能把咱们怎么着?”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子时三刻,六个人摸上了后坡。
孙癞子打头,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不敢点,只拿手指头在土路上摸着走。
后坡的路他白天来踩过点,从坡脚到草莓棚约莫四十步,中间要经过一片李子树。
走到李子树底下时,大牛一脚踩在一颗落果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手摁在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孙癞子回头拿眼刀子剜了他一眼。
大牛缩了缩脖子,把脚从落果上挪开,小心翼翼地继续走。
草莓棚到了。
油布搭的棚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棚子北面留了一个供人进出的口子,门帘半垂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孙癞子蹲在棚口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涧的水声。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六个人鱼贯而入。
棚子里比外面暖,一股草莓叶的甜涩味扑面而来。
黑暗中孙癞子摸到了一垄草莓苗,叶子毛茸茸的,他扯住一棵苗的根茎部,使劲一拽——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六子忽然“嘶”了一声,小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怎么了?”孙癞子压着嗓子问。
“有东西扎我——”
六子话音刚落,田鼠“嗷”了一嗓子,声音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哼。
他捂着大腿蹲下去,手在黑暗中一摸,摸到了一根细麻绳,麻绳另一头拴着一根竹片,竹片上钉着一排细钉,钉子扎进了他的大腿外侧,血珠子顺着钉子往下淌。
“大哥!有机关!”田鼠咬着牙说。
孙癞子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让众人撤,老赖在另一头又踩上了什么,脚底下一根竹片弹起来,钉子在脚面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往后一退,背撞在棚架上,棚顶哗啦啦的晃了两下。
六个人在黑暗里乱作一团。
大牛往前一冲,手肘撞在棚柱上,竹竿倒下来砸在他肩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脚踩空了垄沟,整个人扑在草莓垄上,压碎了一片叶子。
钱串子手里的柴刀不知道砍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是一声更响亮的“哐当”——柴刀脱手飞出去,打翻了垄头一只陶碗。
孙癞子终于忍不住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光一亮,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六子小腿上扎着一根竹钉,裤腿洇开一圈暗红;田鼠大腿外侧钉着一排细钉子;老赖脚面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把鞋面染黑了;大牛肩膀上鼓了个包,手上全是泥;钱串子手心被柴刀震得发麻,脸上被草莓叶子蹭了一片绿汁。
孙癞子自己手背上也被机关竹片刮了一道,血珠子正往外渗。
“快拔苗!”他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插,弯腰胡乱薅了几棵草莓苗,根上带着湿土,塞进随身带的麻袋里。
五个人有样学样,一人薅了几棵,麻袋里装了不到二十棵苗。孙癞子把麻袋口一扎,一挥手:“走!”
六个人瘸着腿摸出草莓棚,大牛在前头探路,田鼠在中间扶着六子,老赖一瘸一拐垫后。
走到李子树底下时,六子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扎了钉子的小腿直抽冷气。
“大哥,我腿疼——”
“忍着!回去再说!”
“那苗……那苗能种活吗?”钱串子问了一句。
孙癞子低头看了看麻袋里那十几棵蔫头耷脑的草莓苗,根上带的土在逃跑路上颠掉了一半,叶子被压得稀碎,有两棵连根都折了。
“能活。”他咬着牙说,“回去种上,浇点水,肯定能活。”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后坡,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早,苏锦绣照例第一件事就是去草莓棚。
她蹲在棚口,目光扫过棚里的地面,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草莓垄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靠北的两垄被压塌了一片叶子,垄头的陶碗碎在地上,竹片机关有三处被触发了,钉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她数了数垄上的草莓苗——靠北那两垄少了十几棵,根都被薅出来了,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土坑。
苏锦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四棵。”她绕着棚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鞋印。
鞋印是湿泥上踩出来的,深浅不一,有六组不同的纹路。
有一组鞋印旁边滴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子,从垄沟一直延伸到棚口。
她又看了看竹片机关上的血迹,有的钉子上还挂着干了的血皮。
苏锦绣蹲回棚口,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嗒嗒”敲了两下。
『六个人。有人小腿被扎了,有人大腿被扎了,有人脚面被划了。伤的还不轻。』
她没有声张,把踩塌的叶子收拾了一下,把倒了的竹竿扶起来重新插好,然后照常摘了一些草莓,装进篮子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