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靠西墙搁着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镜面正对着窗。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养着两根从院子里剪的薄荷枝，绿叶子泡在水里，根须还没长出来。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瞬间眼眶一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抿紧嘴唇，忍下了那滴快溢出眼眶的眼泪。
正堂东侧还隔出了一间书房，鲁掌柜叫它“偏厦”，比正堂矮一尺，屋顶拿杉木檩条搭的，墙上开了两扇窗，一扇朝东，一扇朝南，和锦绣放房间一样日头从早晒到晚。
苏锦绣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屋子不大，靠墙三面都是书架，榆木打的，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格子里空荡荡的，等着被填满。
书架底下是一张书桌，桌面比寻常的矮两寸，配了一把靠背椅，椅面上垫了块厚棉垫子。
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笔筒，里头插着三根新买的狼毫笔和一根炭条。
苏锦绣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她的手搁在书架上，从第一格摸到最后一格，指头在木纹上划过，清苦的刨花味儿钻进鼻子里。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榆木板子，日头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上一世我办公室那张桌子比这个大，上头堆满了论文、数据、待审的稿件，电脑旁边搁着三根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和一本翻烂了的《作物栽培学》。那张桌子我坐了七年，从博士第一年坐到猝死的那一天。』
『这张桌子比那张小，可这张是我的。』
她把笔筒里的狼毫笔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炭条捏在手里掂了掂。
另一边，苏大壮站在新宅的门口，帮完忙的村民们都在给他道恭喜，他脸上的笑容没淡下来过，拱手道谢：“谢谢大家帮忙，后天我家办乔迁宴，还请各位叔婶姐妹们来捧个场。”这是之前商量过的。
“好，后天我们一定早来帮忙。”
“就是。”
“后天我把家里的那条腊肉拿过来。”
“我家还有几条腊鱼，我也拿过来。”
苏锦绣正好走到大门前，“各位爷奶叔婶，你们什么吃食都不用带， 你们早点来帮忙就好了。”
苏大壮赶紧跟在后面说：“对对对，你们什么也别带。哦，也不是，带上桌子和凳子。”
他话音刚落，大家都笑了起来。
苏大壮的三叔先开口：“好了，大家散了吧，大壮一家还要收拾一下，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大壮又是拱手道谢，村民们也散了。
晚上，新宅头一回开火。
他们从后坡的鸡圈里抓了一只鸡，做了一锅小鸡炖蘑菇，又做了一锅红烧肉，炒了一碟子玉米，凉拌了一份时蔬，还烙了几张葱油饼，切了一碟咸菜，蒸了一锅雪白的米饭。
做饭前，大家商量吃啥。苏锦绣浅浅一笑：“新房都住上了，还藏什么藏，当然是吃好的啦！”
苏文鸯开心的蹦了起来，“好耶，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吃肉啦！”
苏文鸳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嚷这么大声干什么？是怕全村听不见吗？”
苏文鸯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苏文鸯扶额。
饭桌上。
“后天乔迁。”苏大壮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赵氏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对。”
“那明天得去镇上买菜。”苏锦绣咬了口饼，含含糊糊地说，“肉、鱼、酒、糖、干货，全得置办齐。”
赵氏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全村上下，至少得二十桌……每桌得有八个菜，鸡鸭鱼肉各一道，素菜两道，凉菜两道，汤一道，再加上我们的豆腐和其他豆制品……”
苏大壮把碗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想说：“酒要买多少？”
“一桌一坛，多买两坛备用。”苏锦绣答得顺溜，“米面粮油这个好办，至于肉嘛——”
“肉我去找张屠户订，整头猪。”苏大壮接上话。
苏锦绣看了她爹一眼，嘴角翘了翘：“爹，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一家之主了。”
苏大壮耳根红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买肉得赶早，张屠户杀猪得提前一天说，一整头猪够吗？”
“够，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苏锦绣想了想，“顺便通知各家馆子，后天提前把货送完，省得乔迁那天手忙脚乱。”
苏文鸯嘴里嚼着葱油饼：“那我干啥？”
“二姐，后天你负责去请村长爷爷。”
“就请一个？”
“村长爷爷请了，其他人不用你请，后天村里人自己会来。”
苏文鸯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缩回去了。
“小姑。”苏锦绣转头看向安安静静喝鸡汤的苏秀兰。
苏秀兰抬起头。
“明天你把家里的碗筷杯碟清点一下，后天开席前摆出来。明天我去镇上买一套全新的，放在新家用。”
苏秀兰点头，“行。”
赵氏站起来收了碗筷，苏大壮起身去院里把板车上的绳子理了理。苏锦绣跳下板凳往外走，路过苏文鸳身边时被她大姐拉住了袖子。
“锦绣。”
“嗯？”
“明天你们去买菜，把我也带上。”
苏锦绣看了她一眼。
苏文鸳没多解释，只是把手松开，低头继续纳鞋底。
苏锦绣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苏大壮送货的时候，给每家来取豆腐的伙计都说了一声，后天家里乔迁，要提前送货，又收获了不少的道谢。
王胖子还特意让人去糕点铺子买了几盒糕点，送给苏锦绣做乔迁礼。
“多谢王掌柜。”苏锦绣笑眯眯的道谢，那样子，乖巧可爱。
“谢什么，下回请我吃席就行。”
苏大壮笑了笑：“明天来呗，流水席，二十桌，多……。”
他话还没说完，苏锦绣接过去，“欢迎王掌柜的莅临。”
王胖子眼睛一亮。
『嘿，这丫头，真会说话呀。』
“成！我明儿带两坛好酒去！”
送完货，苏大壮转头去张屠户那里订了整头猪，又去买了米面粮油。
苏锦绣带着苏文鸳在另一头逛，买了两筐鱼，三篮子鸡蛋，四扇排骨，外加两大捆干笋和干蘑菇。
李铁牛负责守着板车装货，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板车上的东西越堆越高，最后拿麻绳横着捆了三道。
回村的路上，两辆板车一前一后，压得车轱辘咯吱咯吱响。
苏锦绣坐在后头那辆车的车沿上晃腿，苏文鸳在旁边走，心里还在核算今天买东西用了多少钱。
走到村口，日头已经升到了老槐树顶上。
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媳妇看见两板车堆得冒尖的货物，眼睛都直了。
“大壮！这是买了啥？”
苏锦绣听见声音，从车尾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对着几个婶子笑：“各位婶子，明天我家乔迁，办二十桌流水席，婶子们明天早些来，帮着搭把手，沾沾喜气。”
几个媳妇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笑开了花：“行，一定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