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氨气味直冲脑门。
像一根钢针顺着鼻腔扎进了天灵盖。
乌鸦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一阵痉挛。
他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
周围是个简易的铁皮棚子,顶上的白炽灯灯泡结满了灰尘,发出昏黄的光。
他动了动胳膊,发现双手没被绑着。
但身上原本的那件花衬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又厚又闷的墨绿色橡胶防护服。
连体式的,从脚尖一直包到脖子。
“醒了就别装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乌鸦抬起头。
棚子一侧是个用水泥砌成的高台,距离地面大约三米。
陆景和站在高台上,手里夹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景和!”
乌鸦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想站起来,但脚下发软,一个趔趄又摔在地上。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水泥池子里。
池子里没水。
只有齐腰深的黄褐色糊状物,上面还漂浮着干草和不明块状物体。
那股足以让人当场昏厥的恶臭,就是从这堆东西里散发出来的。
乌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哇”的一声,他吐出了一口酸水。
“你他妈把我扔进了化粪池?”乌鸦红着眼,死死抓着池壁的铁栏杆。
“这是和记最新建成的有机肥料发酵池。”
陆景和纠正了他。
“你今天在配送中心砸坏的有机蔬菜,市价十万港币。”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铁头。
铁头拿起一把大号的平底铁锹,直接扔了下去。
“当”的一声。
铁锹砸在池子边缘,滑进了那堆黄褐色的糊状物里。
“我们和记,一向讲究合法索赔。”
陆景和弹掉烟灰。
“你没钱赔,那就用体力劳动偿还。”
“每天把池子底下的底肥翻上来,发酵均匀。”
“一天算你一千块。一百天后,你就可以走了。”
乌鸦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天?
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待一百天?
“我丢雷老母!”
乌鸦彻底疯了。
他双手抓住铁栏杆,拼命往上爬,橡胶鞋底在水泥墙上直打滑。
“老子是东星红棍!骆驼老大不会放过你的!”
“我要杀了你!”
他刚爬了一米高。
站在高台边缘的一个安保队员,举起了一根黑色的电击棍。
“滋啦——”
蓝色的电弧在空气里炸开。
电击棍的顶端直接捅在乌鸦的肩膀上。
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乌鸦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双手不听使唤地松开栏杆,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
他重重砸进了齐腰深的粪池里。
黄褐色的糊状物溅起一米多高,落了他满头满脸。
恶臭瞬间包裹了他。
乌鸦在池子里拼命扑腾,连灌了两口发酵的脏水。
他从没受过这种屈辱,眼泪混着臭水往下流。
等他挣扎着站稳,高台上的陆景和已经转身走了。
只留下四个拿着电棍的安保队员,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翻。”铁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手里电击棍的电弧又亮了一下。
乌鸦咬着牙,浑身发抖。
看着那根随时会落下来的电棍。
他弯下腰,在池子里摸索着捡起那把铁锹。
第一天。
乌鸦铲了不到十锹,就吐得连苦胆水都没了。
防化服里闷热无比,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像蚂蚁在爬。
他试着停下来喘口气。
一根长竹竿直接敲在他的安全帽上。
“没到休息时间,继续。”上面的安保喊道。
第三天。
乌鸦的手心磨出了七八个血泡。
血泡破了,混进手套里的汗水,疼得钻心。
他不再骂了。
嗓子早就因为吸入太多氨气而红肿发炎,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机械地挥动着铁锹,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每一次弯腰,都能感觉到那种发酵物粘在防化服上的沉重感。
第五天。
晚上。
乌鸦躺在发酵池旁边的一个临时铁笼子里。
这是他晚上的住处。
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白水煮面条。
他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
脑子里曾经那些拿刀砍人、称霸街头的风光画面,全特么变成了那堆黄褐色的肥料。
东星双花红棍的自尊心,在这无休止的挑粪和恶臭中,被碾得粉碎。
第七天。
高台上的铁门打开了。
陆景和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摄像机。
他站在上面,打开了摄像机的录制键,镜头对准了池子里的乌鸦。
“乌鸦。”陆景和喊了一声。
乌鸦停下手里的铁锹。
他抬起头。
脸颊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
曾经那双桀骜不驯、随时要杀人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一百天的工,你干了七天。”
陆景和关掉摄像机的红灯。
“骆驼拿了一百万的支票,把你剩下的债务结清了。”
陆景和转头,“铁头,拉他上来。放人。”
听到“放人”两个字。
乌鸦手里的铁锹“吧嗒”掉在池子里。
他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齐腰深的粪水里。
“谢谢……谢谢和哥……”
他哭了。
哭得像个在外面被欺负惨了的孩子。
在这个地狱待了七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任何跟泥土有关的东西。
三天后。
九龙,o记总部大楼。
高级督察黄志诚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正为了新界几个社团因为抢地盘闹出的伤人案头疼。
最近东星的人在新界很安分,安分得有些反常。
连那个最能惹事的乌鸦都没了动静。
“黄Sir。”
一个小警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门卫室刚收到的,说是给您的重要线报。”
黄志诚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掉出一盘黑色的录像带。
他皱了皱眉,把录像带塞进桌角的播放机里。
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画面。
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手持拍摄的。
背景是一个巨大的水泥发酵池。
一个穿着防化服、满身污秽的男人正跪在池子里。
黄志诚凑近了屏幕,眯起眼睛。
“乌鸦?”
他认出了那张脸,虽然瘦了一大圈,但那条刀疤还在。
屏幕里的乌鸦涕泪横流。
对着镜头,声音嘶哑地大喊。
“我乌鸦发誓!以后再也不混黑社会了!”
“我要好好改造!我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打打杀杀没有好下场,我要用劳动洗刷我的罪孽!”
黄志诚夹在指间的香烟掉在了办公桌上。
烧焦了一块文件纸。
他都没发觉。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变成了雪花点。
黄志诚呆呆地看着屏幕。
那可是乌鸦啊。
东星最凶残的红棍,连他这个o记督察都不放在眼里的疯狗。
现在竟然在一个粪池里,哭着喊着要重新做人?
这比他亲手把乌鸦抓进监狱还要震撼一万倍。
黄志诚咽了口唾沫。
录像带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寄来的。
他想起那个大半夜在荒山上指挥古惑仔挑化肥的年轻男人。
那个嘴里永远说着“合法经营”、“交五险一金”的陆景和。
黄志诚靠在椅背上。
背脊莫名地冒出了一丝凉意。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黑社会”的认知太肤浅了。
陆景和这个“正经商人”的手段。
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