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易中海刚到车间没干半个钟头,赵干事就来了。
“易师傅,张科长请你去保卫科一趟。”
易中海停下手里的锉刀:“什么事?我这儿还有活呢。”
“去了就知道了。”赵干事侧了侧身,语气不重,可那意思明摆着不去不行。
易中海磨蹭着放下锉刀,跟着赵干事往保卫科走。一路上他脚底下越来越沉,赵干事也不催,就在旁边不紧不慢跟着。进了保卫科的门,张大年正坐办公桌后头翻材料,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膝盖上,攥着裤缝。
“易中海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核实一件事。”张大年把材料往桌上一搁,“马三和老七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他们交代,你出了钱让他们找人动萧逸。九月二十号你从信用社取了一千二,当天交给马三。有这事吗?”
易中海脸上僵了一瞬,随即摇头:“没有。张科长,这绝对是误会。我取钱是家里用的,跟马三没关系。马三那人我根本不认识。”
“不认识?”张大年看着他,“那你取完钱当天下午去城东马三家那个方向,是干什么去了?”
“我……我去城东办别的事。”
“什么事?”
“买点东西。”
“买什么?”
易中海噎了一下:“就……生活用品。”
张大年没跟他绕弯子,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开:“九月二十号,城东信用社,取款一千二。同一天下午,你出现在马三家附近,被街道上的干部看见了。马三的口供写得清楚,钱是你交的,让他的人废萧逸一条腿一只手。老七也认了,说动手那天早上在胡同里堵萧逸,是你催着动手的。易中海,你还要嘴硬?”
易中海额头上开始冒汗,可嘴上还咬着:“张科长,马三那种人的话怎么能信?他为了减罪,什么都能往外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聋老太太一牵线你就去了?”
易中海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没让聋老太太牵线。我就是去城东那边走了走。”
张大年把本子一合,往桌上一拍:“易中海,你听清楚了。马三的口供在,老七的口供在,银行取款记录在,你当天去城东的行踪也有人看见。你现在嘴硬,到时候一条一条摆出来,你更难看。”
易中海坐在那儿,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还是咬着牙不松口:“我要找杨厂长。我要跟杨厂长说话。”
张大年看了他一眼:“行,你等着。”
——
车间后头。
贾东旭正拿着拖把扫厕所,远远看见赵干事领着个人往保卫科走。他直起腰仔细瞅了一眼,认出来了,是易中海。赵干事在旁边跟着,易中海低着脑袋,步子拖拖拉拉的。贾东旭不知道是什么事,可看这架势心里直打鼓。他把拖把往墙角一搁,从车间后门溜出去,一路小跑回了四合院。
进了院门直奔后院,拍聋老太太的门。
“老太太!出事了!”
聋老太太正坐屋里纳鞋底,被他拍得针差点扎指头上:“嚷嚷什么?进来!”
贾东旭推门进去,喘着气说:“我师傅让保卫科带走了!赵干事押着去的,不知道什么事。”
聋老太太手里的鞋底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贾东旭还在说:“老太太,您说这是怎么了?我师傅最近也没犯什么事啊,怎么让保卫科带走了?”
聋老太太没接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马三那边漏了。除了这事,没别的。
“老太太?”贾东旭看她脸色不对,又喊了一声。
聋老太太把鞋底子往桌上一搁,慢慢站起来,拐棍往地上一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在院里嚷嚷。”
“那您……”
“我去趟厂里。”聋老太太拄着拐棍往外走,“找杨厂长说句话。”
贾东旭跟在后头:“老太太,到底什么事啊?”
“你别问了。”聋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现在别打听,回去干你的活。”
贾东旭讨了个没趣,缩了缩脖子,走了。
聋老太太到厂里的时候,杨厂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拄着拐棍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让座:“老太太,您怎么来了?有事让人捎个话就行。”
聋老太太坐下来,把拐棍往桌边一靠:“老杨,我今天来,是为中海的事。”
杨厂长脸上的笑收了收:“易中海?我刚听说保卫科把他带走了。老太太,这事不小,雇人行凶,厂里已经准备出开除通知了。”
“老杨,你先别急着出通知。”聋老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中海这人你也知道,七级工,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这回是急红了眼干了糊涂事,可说到底也没伤着人。萧逸那孩子好好的。这事能不能压一压?”
杨厂长皱了皱眉,没马上接话。
他欠聋老太太一条命,早年他在城里被汉奸盯上了,是聋老太太把他藏进地窖里躲过一劫,后来又在老太太家养了半个多月的伤。这条命是人家给的,他一直记着。可聋老太太从来没张过嘴求他办事。今天这是头一回。
“老太太,这事……”杨厂长搓了搓手,“保卫科已经报了,城东派出所也挂了号。不过要是萧逸那边不追究,厂里倒是能从轻处理。”
聋老太太见他松了口,又补了一句:“老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中海这人毛病不少,可对我还算有心。这些年我腿脚不利索,买个粮、搬个煤、修个门窗,都是他搭把手。我没儿没女,院里就他一个能指使动的。他要是被开除了,往后谁管我?”
杨厂长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老太太当年救他的时候啥也没图,如今开口求他这么一件事,他要是办不成,心里过不去。
“老太太,您别说了。我去找萧逸谈谈,能压我尽量压。”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拄着拐棍站起来:“那我等你的信儿。”
当天下午,萧逸正在办公室看材料,杨厂长的秘书来叫他。萧逸放下手里的活,去了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头,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他坐,还亲自倒了杯水。萧逸接了水坐下来,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
“小萧,今天找你来,是想聊聊易中海的事。”杨厂长语气不紧不慢,“你们都是一个院的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易中海这人糊涂,干了错事,可毕竟没造成什么后果。你看能不能给他留条路?厂里这边,可以从轻处理,不开除,给个记大过处分,让他继续上班,你看怎么样?”
萧逸端着水杯没急着接话。
“杨厂长,”他把水杯放下,语气客气但清楚,“易中海雇人害我,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我没伤着,是我运气好,不是他手下留情。他掏了一千二,马三的人拿着铁棍在胡同里堵我。要不是我当过兵,今天躺医院里的就是我。这事要是压下去,往后厂里谁还拿规矩当回事?”
杨厂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说的在理。可易中海毕竟老同志,七级工,干了一辈子,真要开除,往后连退休金都拿不上。再说了,聋老太太那边你也知道,她腿脚不好,这些年全靠易中海搭把手。他要是开除了,老太太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易中海当众给你赔个不是,再扣他半年工资,这事就过去了。”
萧逸看着他,心里有点看不上。杨厂长说了半天,又是当众赔不是又是扣工资,听着挺像回事,可易中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往后还在院里住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老东西,今天雇人废他手脚没成,明天呢?杨厂长这些条件,说白了就是画大饼,先把他稳住,把事压下去,至于往后怎么样,人家不操心。
“杨厂长,我问您一句。”萧逸看着他,“要是那天我被打残了,厂里会怎么处理易中海?”
杨厂长没接话。
“该开除开除,该法办法办,对吧?”萧逸语气平平的,“那为什么没打成就得从轻?没打成是因为他没想打成吗?是他手下的人没打过我。这事要是松了口,往后谁想雇人害同事,是不是都得先打听打听对方能不能打?”
杨厂长被堵得说不出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晌没吭声。
“杨厂长,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萧逸站起来,“易中海这事按保卫科的规矩来,该怎么报怎么报。我这边不点头,谁压也没用。”
杨厂长皱了皱眉:“小萧,你听我说,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
“杨厂长,”萧逸打断他,语气不重,可字字清楚,“您要是真想帮我,就把这事按规矩办。您要是觉得为难,那我自己走程序。您别为难我,我也不让您为难。”
说完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杨厂长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桌上那杯给萧逸倒的水,人家一口没喝,已经凉了。他本来还想拿聋老太太当年救他的事再劝劝,可萧逸那态度明明白白,不给商量的余地。这年轻人,比他想的难对付得多。
他想起聋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回话,心里有点犯难。老太太当年救他一条命,如今头一回开口求他,他办不成。这个人情,怕是还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