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从轧钢厂办公楼出来,走到公交站时,一张脸已经绿得彻底。
刚才这大半天,简直是她这辈子最憋屈的时候。
临时工名额没批,材料被方姐挑了一堆毛病,打回去重做。劳资科张科长从头到尾没给过好脸,最后她差不多是被人客气地“请”了出来。
她堂堂街道办主任,今天在轧钢厂两个科室里,被人训得跟晚辈似的。越想越窝火,上了公交,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公文包往腿上一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车上人挤人,旁边一个大妈往她这边挪了挪。王主任心里正有气,狠狠瞪了一眼。大妈赶紧缩回去,挪远了。
到站下车,她没回街道办,拐进路边一家小饭馆,要了碗面。面端上来,吃了两口,筷子一放,实在咽不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萧逸。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陈敬山护着他,张科长也护着他?她跑了两趟,告了两回状,回回碰得头破血流。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盯着面汤看了半天,她忽然眼前一亮。
工资。
萧逸是劳资科的人,可他刚转业进厂,档案调入、工资定级、手续走完了吗?只要有一道没顺下来,这个月工资就别想痛痛快快发。她就不信,张科长能一直护着他。
王主任把筷子一拍,起身就走,转头又往轧钢厂去了。
这一回,她直奔财务科。
财务科在二楼,跟劳资科隔了一墙。她上去的时候,里面正忙着月底结账,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王主任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身上。
“同志,我找你们科长。”
中年人抬头推了推眼镜:“科长去厂部开会了。您哪位?”
王主任递出工作证:“交道口街道办,我姓王。想查一个职工的工资发放情况。”
中年人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搁下算盘:“查谁?”
“劳资科新来的那个转业干部,萧逸。”
中年人眉头微微一皱,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工资名册,翻了两页,忽然停住,抬眼看王主任的眼神变了。
“王主任,萧干事的工资,您查这个做什么?”
王主任端着架子:“我接到群众反映,说他有违规问题,过来核实一下。”
中年人合上名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冷不热:“萧逸的工资归劳资科管,我们财务只按表发钱。您要查,去劳资科。”
王主任脸色僵了一下:“我就是先了解一下。”
“有没有问题,劳资科说了算。”中年人把工作证推回来,“再说,您是街道办的,管不着我们厂职工工资。这手,伸得有点长了吧?”
旁边几个财务科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算盘声里夹着几声轻笑。
王主任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街道办了解情况,你们有义务配合!”
中年人也不恼,慢悠悠重新拨起算盘:“王主任,您要是拿着区里、市里的正式函件来,我配合。有厂纪委、厂领导签字的调查令,我也配合。您空口白牙一个街道办主任,跑到我们财务科查我厂职工工资——不合适。”
王主任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正僵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劳资科的小孙探进头来,一眼看见王主任,愣了一下,转头就喊:“方姐!王主任在财务科呢!”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没一会儿,方姐踩着步子过来,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笑了笑:“王主任,您怎么跑财务科来了?找我们科的人有事?”
王主任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来核实点情况。”
“核实萧干事的工资吧?”方姐走进来,语气不急不慢,“那我跟您说清楚,省得您来回跑。萧逸的工资,这个月已经按时发了。转业手续齐全,定级材料完备,没有任何问题。您要是不信,我把工资表拿给您看。”
王主任噎住了。
方姐又说:“对了,您上午递的临时工名额申请,我回去又复核了一遍,还是那句话,手续不全,不能批。您要是实在着急,我帮您问问张叔,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她特意把“张叔”两个字咬得清楚。
王主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拎起公文包就要走。
“哎,王主任。”方姐叫住她,“还有件事,顺带说一声。贾家那六十五块公房赔款,您答应三天之内交到街道,再转交轧钢厂。这笔钱,您还是盯着贾家早点凑齐。要是交不上,您这个街道办主任答应的事办不到,到时候可别怪我们轧钢厂不配合您工作。”
王主任站在财务科门口,耳朵嗡嗡的。
今天跑了两趟轧钢厂,一件事没办成,反倒把自己的脸面丢光了。
方姐看她那样,补了一句:“您慢慢忙,我回去干活了。”说完转身就走。小孙跟在后面,回头冲财务科那中年人挤了挤眼,两人憋着笑。
王主任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好几秒。财务科里算盘声照旧,没人再理她。
她慢慢转身,踩着楼梯往下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沉。走到楼门口,外头太阳挺大,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心里越想越气。
骂陈敬山,骂张科长,骂方姐,骂财务科那个戴眼镜的。可骂到最后,她最想骂的还是易中海。
那个老东西,当初在四合院撺掇她,说萧逸就是个普通转业新人,没根基,好拿捏。要不是易中海那番话,她今天能落到这步田地?
王主任咬了咬牙,拎紧公文包,迈步走进太阳地里。
可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家那六十五块收不上来,她这个主任的脸面往哪儿搁?易中海、贾东旭,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王主任调转方向,怒气冲冲直奔二车间。
二车间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全厂几十个车间,偏偏二车间和隔壁锻工车间连续两天被行政科重点查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被人盯上了。
车间主任郑学明脸色铁青,胸口憋着一股火。
他心里清楚,行政科王前进副科长查岗向来有分寸,不是那种没事乱找茬的人。这两天盯着二车间,根本不是冲车间来的,就是冲易中海、贾东旭师徒来的。
萧逸那边,郑学明接触过几次,办事讲规矩,车间正常报销、报备,从来不难为人。偏偏易中海师徒隔三差五惹事,弄得整个车间跟着受牵连。
月底生产任务这么紧,流动红旗、车间奖金,哪一样不是大伙拼死拼活挣来的?结果被这两个人连累,郑学明能不火吗?
工段长马建国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班组进度被拖得一塌糊涂,上面天天点名,工人干活都放不开手脚。
郑学明正站在过道里训人,车间门口忽然闯进一个人。
“易中海!贾东旭!马上出来见我!”
王主任一声厉喝,机器声都盖不住。
郑学明头都大了。
怎么又是来找这师徒俩的?
他黑着脸,冲马建国抬了抬下巴。马建国立刻转身去喊人。
没一会儿,易中海满头虚汗地跑了过来。他心里直发慌,总觉得今天这事不好收场。
贾东旭跟在后面,却没这个心眼。一看见王主任,他眼睛都亮了,还以为街道办是来替贾家撑腰的。
“王主任!您可算来了!您一定得给我们贾家做主啊!那个萧逸他……”
“闭嘴!”
王主任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当场吼了回去。
“我给你们做主?我拿什么给你们做主?拿我的乌纱帽给你们做主吗?!”
她指着贾东旭,声音一句比一句响:“家里困难,困难就能撬公房门锁?困难就能搬公家的东西?你们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让街道办替你们背黑锅?!”
这几嗓子,整个车间都听见了。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扭头往这边看。
贾东旭脸都白了,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王主任,我们家实在没钱赔啊……”
“没钱?”王主任冷笑,“没钱就能不赔?九十五号院东厢房的公物,原厂登记六十五块!今天这钱,必须交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易中海赶紧上前,脸色涨红:“王主任,消消气,这都是院里的事,何必在厂里闹这么大,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郑学明本来就压着火,一听这话直接炸了,“这是院里的事?偷拿公家东西,追到厂里来追责,你跟我说不好听?”
“易中海,你是厂里老师傅,能不能要点脸面?你们师徒俩天天惹事,害得二车间连着被查,全厂看笑话!现在街道都追到车间来了,你们还嫌不够丢人?”
马建国也冷着脸说:“易师傅,班组里多少活等着干,就因为你们,上面天天过来查,大伙干活都束手束脚。”
周围工人议论纷纷,看易中海和贾东旭的眼神都变了。
王主任看向郑学明,语气很硬:“郑主任,这种事不能纵容。他不赔钱,就从工资里扣,扣到赔完为止!”
郑学明、马建国和旁边几个班组长一听,脸色都有点古怪。
王主任正纳闷,车间门口忽然有人慢悠悠开口:“王主任,话是这个话,可扣工资这事,不好办。”
众人回头一看,行政科王前进副科长背着手走了进来。
郑学明苦笑着迎上去,递了根烟。
王前进接过烟,随口道:“过来送这周的考勤处理意见,顺便复查一下纪律。”
他看了王主任一眼,接着说:“贾东旭这个月多次脱岗,生产任务完不成,再加上之前的违纪处罚,工资已经扣得差不多了。厂里有制度,再怎么罚,也得给职工留基本生活费,总不能把一家人逼得没法过日子。所以,想全扣下来赔您这笔钱,行不通。”
王主任当时就懵了。
工资扣没了?
那六十五块找谁要去?
她今天在轧钢厂折腾一整天,挨训、碰壁、丢脸,到最后竟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易中海站在旁边,额头全是冷汗。
他心里清楚,贾家拿不出这笔钱。真闹大了,贾东旭背上处分,这辈子都受影响。可六十五块不是小数,他自己家里也不宽裕,真要掏,他也心疼。
于是易中海抿着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盼着这事能过去。
周围工人都看着他,有人等着他开口,可他始终没说话。
郑学明脸色更冷了:“谁的责任谁承担,公家的损失,该找谁找谁。别人想揽,也揽不住。”
王主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贾东旭没钱,易中海又不吭声。她今天这场大闹,最后竟然成了一场笑话。
劳资科这边,方姐已经回来了。她跟老郑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但心里都明白,今天王主任这一趟,算是彻底把自己折腾麻了。
小孙凑过来,小声冲方姐竖了个大拇指:“方姐,刚才那句‘张叔’,太有劲儿了。”
方姐低头翻着台账,淡淡道:“她不是爱告状吗?让她告去。六十五块赔款收不上来,她回去有的是麻烦。”
萧逸坐在工位上,手里翻着车间调配单,把外面的事听了个大概。
他没插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工业票攒得差不多了,够换辆新自行车。山货、海米、各类票证,空间里越来越全。两位科长护着,科室同事愿意走动,各部门也都给几分面子。
反观王主任,今天从办公楼到财务科,再到二车间,一路碰壁,越闹越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