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暖炉烧得正旺,金丝楠木的梁柱散发着沉静的香气。
但殿内的空气,却冷得能刮下冰渣。
一本奏折被狠狠扔在金砖地上。
“三个月!”
御座上的天启帝朱由校,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尚显年轻的面庞因怒火而扭曲。
“整整三个月!沈阳城的消息,为什么还没有传回来!”
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烁,却照不亮他那双充斥着阴霾的眸子。
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朝服里。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身影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是兵部尚书张鹤鸣,他花白的胡须抖动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陛下……”
他的嗓音干涩,透着一股无力。
“建奴攻陷沈阳之后,便立刻封闭了所有城门,四面城门全部下钥,并在城墙外侧加筑了第二道土墙,不准一人一骑进出。是故····”
这番话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加筑第二道土墙?这是要将沈阳变成一个铁桶,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地。
朱由校的指节用力抠着龙椅的扶手,坚硬的木料几乎要被他掐出印痕。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沈阳城内的数十万军民,那些忠于大明的将士,现在是死是活?建奴在城里做什么?屠城?还是在消化战果,准备下一次南侵?
未知,是比战败更可怕的毒药。
“锦衣卫呢?”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的锦衣卫呢!他们不是号称无孔不入吗!”
张鹤鸣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胸口。
“回陛下,三个月内,指挥使骆思恭已先后派出十三波锦衣卫好手,共计一百一十人,皆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顿了顿,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
“可是……都有去无回,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激起。”
“派出去的人,就如同石子沉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陛下……恕罪!”
说完,他整个身子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恕罪?”
朱由校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讥讽和寒冷。
“张爱卿,你让朕恕你什么罪?是恕你无能,还是恕建奴太过狡猾?”
这诛心之言,让张鹤鸣的身躯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站在他身后的内阁首辅叶向高,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能感受到皇帝的怒火已经不仅仅是针对兵部,而是烧向了整个朝堂。
这位年轻的帝王,平日里沉迷木工,似乎对朝政不闻不问。可只有他们这些老臣才知道,一旦触及军国大事,这头看似温顺的龙,会立刻露出他那足以撕碎一切的利爪。
今日的朱由校,就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他的怒火并非无能狂怒,而是一种被信息隔绝的极度焦虑。
沈阳就像他身体上被斩断的一截肢体,他能感觉到那里在腐烂,在溃败,却看不见伤口,也无法用药。
“一百多个精锐……”
朱由校喃喃自语,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矫健的身影,在辽东冰冷的雪原上潜行,然后一头扎进沈阳城那张看不见的巨口之中,被悄无声息地吞噬。
连个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来。
沈阳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j建奴,在暗处变得越来越强,而他这个大明天子,却成了聋子和瞎子。
站在队列末尾的一个年轻御史,偷偷抬起一丝眼缝,窥向龙椅上的皇帝。
他想象中的天子雷霆之怒并未完全爆发,反而在那极致的愤怒之后,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皇帝不再咆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一处木结。
那动作,不像是在抚摸,更像是在打磨一件作品。
这位御史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了。
皇帝的怒火没有熄灭,而是被他自己压缩、锻造成了一柄更锋利、更致命的武器。他在思考,在寻找那个可以一击致命的破绽。
大殿的沉寂,比刚才的咆哮更加压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下一句话。
那句话,或许会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终于,朱由校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乾清宫的每一个角落。
“骆思恭。”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一个激灵,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朱由校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眸子死死钉在骆思恭的身上。
“朕不要借口,不要伤亡数字,朕只要消息。”
“哪怕是一个字,一个从沈阳城里传出来的字。”
“活人带不出来,那就把死人的消息带出来。用尽一切办法,不计任何代价。”
“能做到吗?”
骆思恭全身的骨头都在发抖,他感受到的不是皇恩,而是悬在脖颈上的一把铡刀。
这是最后的通牒。
再失败,他骆家的富贵荣华,他自己的项上人头,都将化为泡影。
“臣……遵旨!”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三个字。
朱由校缓缓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骆思恭身上移开,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群臣。
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
锦衣卫这条线,希望渺茫。建奴忽然崛起,顷刻间席卷整个辽东,而朝堂到现在对建奴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必须想别的办法。
一定有别的办法。
建奴能封住城门,能封住道路,难道还能封住人心吗?
城中必有不甘为奴的汉家儿郎,必有心向大明的忠臣义士。
关键是,如何与他们建立联系?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兵部尚书张鹤鸣那依旧伏地的背影上。
一个念头,一道电光,猛地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忽然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张鹤鸣。”
“臣在。”
“朕问你,沈阳周围的军堡可有消息传回?”
张鹤鸣的身子猛地一僵,冷汗再次涌出。
他缓缓抬起头,面无人色。
“回····回陛下,沈····沈阳周围百余座军堡,自开战起···也····也无消息传回···”
话音未落,整个乾清宫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百余座军堡,数万兵马,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辽东的冰天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