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三月,宁远卫黑山堡总旗林默,因顶撞上官,杖八十,毙于军帐。”
档案室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林默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那个“毙”字上,心脏骤然缩成一团。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视野开始旋转,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痛。
林默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
他趴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是粗糙的草席。背部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牙关紧咬。
“总旗!您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默艰难转头,看到一张布满沟壑的黑脸。老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棉絮露在外面,已经发黑板结。
“水……”他的喉咙干得像冒了烟。
老人慌忙端来粗陶碗。温凉的水带着土腥味流过喉咙,林默却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梦。
土坯墙、纸糊的窗户、墙角生锈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血腥味——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我在哪儿?”
“您烧糊涂了?这是黑山堡啊,您的住处。”
黑山堡。
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林默的脑门上。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宁远卫、总旗、崇祯九年,还有那顿差点打死他的八十军棍。
“王崇武……”林默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总旗可别再提他了!”老人脸色大变,压低声音,“您就是因为军饷的事顶撞了王千户,才被安了个‘动摇军心’的罪名打了八十棍!要不是您命硬,早就……”
毙于军帐。
档案上的冰冷预言,已经应验了一半。
“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了。”老人叹了口气,“堡里粮快没了,饷银半年没发,大伙儿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主也叫林默,二十六岁,世袭军户,父亲战死在锦州。他继承了总旗的职位,手下本该有五十人,实际能拿动兵器的不到二十,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黑山堡是宁远城外三十里的屯堡,城墙低矮破败,正好在后金游骑的劫掠路线上。而王崇武是兵备道佥事的侄子,贪财好利,这次打他八十棍,根本就是想借刀杀人。
原主没熬过去,然后,他来了。
“现在是崇祯九年几月?”
“三月十七。”
林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公元1636年。这一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清;这一年,李自成接过闯王的名号;这一年,距离崇祯自缢煤山,只剩下七年零九个月。
作为研究明史的博士生,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松锦惨败、清军入关、扬州十日……那些血色的文字,即将变成活生生的现实。
而他,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边军总旗,手下只有十几个饿肚子的军户,粮草只够三天,头上还有个想弄死他的上官。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你叫赵铁柱?”林默看向老人。他记得,老人的儿子去年死在了杏山。
“是,总旗。”
“堡里还有多少粮?”
赵铁柱的脸瞬间垮了:“只剩三石发霉的杂粮,掺着糠麸吃,也只够全堡五十多口人撑三天。能用的刀十二把,弓五张,箭不到百支。三杆火铳全受潮了,打不响。”
“能打仗的呢?”
“除了您,十六个男丁。五个老的,三个带伤的,真正能上墙的……不到十个。”
十个。
面对来去如风的后金骑兵,十个饿着肚子、拿着破刀的军户,连塞牙缝都不够。
林默忍着痛坐起身。背上的伤口崩裂了,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棉袄。
“赵叔,去把所有男丁都叫来,我有话说。”
赵铁柱张了张嘴,看到林默那双异常冷静的眼睛,把劝话咽了回去。那不是原主那种耿直的愤怒,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是,总旗。”
院子里很快站了十几个人。
全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男人。有的拿着锈刀,有的空着手。看到林默出来,他们的目光里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总旗,叫我们来干啥?”脸上带刀疤的刘老三开口,他是堡里唯一打过仗的老兵。
林默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粮食只够三天。王千户不会给我们发粮,也不会派援兵。后金的游骑,随时会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那怎么办?等死吗?”
“要不……跑吧?”
林默没有打断他们,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跑,投鞑子,或者等死。”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几个心虚的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不怪你们。”林默说,“但我要告诉你们,跑,跑不过后金的马,出去就是流民,要么饿死要么被官府砍头。投鞑子,你们就是奴隶,鞑子缺粮的时候,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
“至于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守,也是死路一条。但守,至少死得像个男人,对得起祖宗。”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
“总旗,可我们怎么守啊?”赵铁柱颤声问,“人这么少,粮这么少……”
“人少,就抢人的。粮少,就抢粮。兵器不够,就抢兵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抢谁?
“鞑子。”林默一字一句道,“他们的游骑身上有干粮,有刀,有马。他们来抢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抢他们?”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抢后金兵?那可是吃人的鞑子!他们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去抢鞑子?
“总旗,您不是烧糊涂了吧?”一个年轻军户结结巴巴地说。
林默刚要开口。
突然——
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鞑……鞑子来了!”有人尖叫着转身就想跑。
“上墙!”林默厉声喝道,“所有能拿武器的上墙!女人孩子躲屋里!快!”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提着刀就往木梯跑。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纷纷跟了上去。
林默爬上墙头时,背上的伤口彻底崩开了。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在脚下积了一小滩。他咬着牙趴在垛口后,看向东北方向。
烟尘滚滚。
五匹战马,五个穿着棉甲的后金骑兵,正纵马朝堡子冲来。他们手里拿着弓,马鞍旁挂着弯刀,脸上带着猎手看到猎物的狰狞笑容。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弓!”林默低吼。
刘老三递来一张弓和三支箭。林默搭上弓弦,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但背伤让他的手臂不停颤抖。
五十步。
最前面的骑兵已经摘下了弓。
“放箭!”
墙头上稀稀拉拉射出五六支箭。只有一支射中了马脖子。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把骑兵甩了下来。
“好!”刘老三吼道。
但林默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剩下四个骑兵立刻散开,从两侧包抄。他们的动作娴熟无比,显然已经抢过无数个这样的屯堡。
箭矢破空而来。
“低头!”
箭镞擦着垛口飞过,钉在土墙上。一个年轻军户惨叫一声,被射中肩膀,从梯子上滚了下去。
“总旗!跟他们拼了!”刘老三红着眼就要往下冲。
“站住!”林默按住他,“冲出去就是送死!守住墙!他们不敢强攻!”
果然,四个骑兵在堡外百步处停了下来。他们看着墙头上寥寥无几的人影,发出猖狂的大笑。
然后,他们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退到了一里外的土坡上。
下马,生火,烤肉。
他们在等。
等堡里的人饿得受不了,等人心彻底崩溃,等有人开门投降。或者等天黑,再摸进来屠堡。
林默趴在垛口后,看着远处那五个悠闲的身影,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开局就是死局。
但他没有退路。
他转头看向墙头上的众人。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刘老三。”林默开口。
“在!”
“带两个人,把堡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堆在墙根下。茅草、木头、破布,什么都行。”
“赵叔。”
“总旗……”
“让所有能动的女人孩子烧水,用最大的锅烧,烧得越开越好。”
“其他人,检查兵器。没有刀的,找棍棒,找石头,能砸死人的都行。”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传下去。
墙头上的军户们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背上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像纸的总旗,看着他那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冰冷决心的眼睛。
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然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刘老三咬着牙,转身去搬木头。赵铁柱抹了把脸,往堡内跑去。
“总旗。”刘老三走了两步,回头压低声音问,“咱们……真要跟这五个鞑子拼了?”
林默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向土坡上的后金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拼?
不。
不是拼。
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