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门前的冷气呼呼灌着。
王组长那声吼还没落下,三百名审计员的手指头瞬间砸向键盘。
劈里啪啦的敲击声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幽蓝的数据流在几百块屏幕上飞速刷过。
这阵仗,就算是查一个省的财政大盘,也该查出点猫腻了。
林婉儿没管他们。
她踢踏着一双涂鸦帆布鞋,在宽敞的过道里溜达。
嘴里咬着半根黄瓜味薯片,嚼得嘎嘣脆。
薯片渣子掉在地胶上,她也不在意。
顺手拿脚尖蹭了蹭。
三个小时过去了。
机房里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开始往下掉。
键盘声变稀疏了。
好几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审计员,正揉着发酸的脖子,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老李,你看这条线。”
王组长推了推下滑的老花镜,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
他用干枯的手指头猛戳着电脑屏幕。
指尖敲在液晶屏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去年三月份,这有一笔五千万的款子。”
王组长眼底闪过一丝捕获猎物的精光,嗓门不自觉大了点。
“走的是城建外包壳公司的账!马上追踪这笔钱的最终去向,肯定有利益输送!”
坐在旁边的老李赶紧敲下回车键。
数据进度条飞快跑完。
老李盯着弹出来的明细单,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组、组长……”
老李磕巴着,伸手擦了一把额头冒出来的冷汗。
汗水蛰了眼睛,他赶紧眨巴两下。
“这钱没进私人腰包。它……它买了五十辆扫雪车,无偿捐给江海市环卫局了。”
王组长脸上的横肉一僵。
“啥玩意儿?买扫雪车?发票呢!”
“发票、受捐证明、连环卫局长按的红手印签收单,全在附件库里冻着呢。”
老李点开一个图片文档,放大。
白纸黑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不可能!”
王组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咖啡杯直晃。
褐色的拿铁溅出来,弄脏了桌垫。
“企业做慈善可以抵税。去查他们的抵扣项目,绝对有虚报额度!”
“大爷,别费劲啦。”
林婉儿不知道啥时候溜达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杯加了双倍奶的摩卡,热气夹着焦糖味扑在王组长脸上。
她把咖啡搁在桌角。
顺手从连帽衫的兜里摸出一个带着黄铜手柄的放大镜。
“啪”的一声拍在鼠标垫旁边。
“那五千万,我们没走抵税申报。”
林婉儿吸溜了一口咖啡,上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泡。
她也不擦,就这么笑眯眯地盯着王组长。
“这叫企业社会责任感,白送的。懂不?”
她把放大镜往前推了推,滑到王组长手边。
“您眼神不好,用这个。可千万别给咱们九州漏掉一毛钱的罪证哈。”
王组长看着那枚放大镜,老脸涨得像块猪肝。
肺管子像是被人塞了把生锈的钢丝球,一阵阵发堵。
在税务系统混了半辈子,谁敢当面这么寒碜他?
“少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
王组长把放大镜一把扒拉开,黄铜手柄撞在键盘边缘,咔哒一声。
他咬着发黄的后槽牙,眼珠子瞪得溜圆。
“把海外并购的账册全调出来!查他们离岸账户的资金沉淀!”
林婉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舌头舔掉嘴角的奶泡。
“行呗,您慢慢挖。”
她转身往茶水间走,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那边冰箱里有护肝片和速效救心丸,算我请你们的。熬夜伤身呐。”
机房里的冷光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时间一点点被服务器的风扇声绞碎。
从白天熬到黑夜,外头的天黑了又亮。
地胶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空掉的红牛罐子,还有满地的烟头。
混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酸臭汗味。
到了第三天凌晨两点。
三百个全省最拔尖的审计精英,这会儿全萎成了霜打的茄子。
有人捂着抽筋的胃,趴在桌上倒气。
有人顶着俩黑眼圈,盯着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税务申报表发呆。
没有阴阳合同。
没有左手倒右手的虚假流水。
一个年轻的审计员实在扛不住了。
“咣当”一声。
他脑袋砸在键盘上,砸出一串乱码。
“组长,我、我查到一笔两亿的异常支出。”
年轻人虚弱地抬起头,嗓子哑得像吞了刀片。
“账面上没写去向,直接走的保密通道。”
机房里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瞬间全精神了。
几百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盯向那个屏幕。
王组长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寒腿都没打弯,几步冲过去抢过鼠标。
“解码!马上申请强制解密!”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点下那个带锁的文件夹。
输入了京城特批的审计密匙。
进度条缓慢爬行,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整个机房连呼吸声都停了。
“叮。”
文件解开了。
王组长死死盯着弹出来的红头扫描件,眼底的狂热瞬间凝固。
那是国家最高科学院盖了章的机密收据。
“九州集团上缴国家专项科研基金……两亿元整。”
王组长喃喃念出上面那行字。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但没偷税漏税。
人家这钱直接捐给国家搞保密科研了。
“这他娘的是一家私企该干的事吗!”
老李在旁边抓着本就稀疏的头发,差点把头皮揪下来。
“连合法避税的漏洞都不钻,还主动往税务局多交了三个亿的环保合规保证金!”
老李眼泪都快下来了,指着屏幕上那一串零。
“这账本比我刚洗过脸还干净啊!”
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晰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
连个膜都没留下。
三百个专家熬了三天三夜,连九州集团买盒回形针的去向都查明了。
结论是,完美。
完美到令人发指。
王组长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
椅子轮子往后滑了半米。
机房角落的打印机嗡嗡作响。
吐出了这三天三夜的终极汇总报表。
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温热,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老李把那份报表拿过来,递给王组长。
王组长死死捏着那几页纸。
他那双干枯的手,不受控制地狂抖起来。
“哗啦,哗啦。”
纸边在他指缝间打着颤,发出刺耳的轻响。
他干了三十年税务稽查,查过几千家企业。
就没见过哪家万亿财阀,能把账目做到这种无懈可击的地步。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
机房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侯亮平冲了进来。
他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早扯没了,衬衫扣子开了两颗。
整个人带着一身外头街面的热浪和烟臭味,眼底布满血丝。
“查出来没有!”
侯亮平大步流星跨过来,一把攥住王组长的肩膀。
指甲差点抠进老头单薄的西服料子里。
“沈渊的死穴到底在哪!李达康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威廉姆斯那帮洋鬼子要掀桌子了!”
侯亮平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王组长脸上。
“再拿不出证据封他的账,咱们今天全得滚蛋!”
王组长缓慢地抬起那张灰败的老脸。
他看着侯亮平那种像疯狗一样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把手里那份抖成一团的汇总报表递了过去。
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侯组长,这账咱们查到头了,要不……您自己过过目?”
王组长嗓音像锯木头一样嘶哑。
“您看看,用这玩意儿,能不能把沈渊送进去蹲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