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打在省府大院的玻璃窗上。
有些刺眼。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
他两根手指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绝密报告。
纸张边缘让他手心里的汗水洇湿了一小块,有些发软。
头顶的空调风口呼呼往外吐着冷气。
高育良却觉得后背心凉飕飕的。
衬衫贴在肉上,黏腻得难受。
“高省首,这……这沈渊的手腕也太毒了。”
省首秘书赵大秘缩着脖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赵大秘偷瞄着老板泛白的脸色,碎嘴子开始往外蹦话。
“市局那边刚递的话。昨晚半夜,赵铁军带着黑水的人进场了。”
“他们手里拿着商会签的合法外包合同,理直气壮。”
赵大秘比划了一下手势。
“前后没用半小时,把街面上那些闹事的盲流全扫干净了。一个都没跑掉。”
“现在市中心几条商业街,比平时还消停。”
高育良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随手扔在桌上。
镜腿磕着玻璃板,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手捏了捏直跳的眉心。
只觉得脑门血管突突地胀痛。
合着整个江海省的地下治安,现在全靠九州集团一纸商业合同来兜底了?
这刀把子,算是彻底攥在沈渊手里了。
“侯亮平呢?”高育良嗓音有点哑,带着股没睡好的疲惫,“他那个调查组,昨晚干嘛去了?”
赵大秘撇撇嘴,眼神里透着点幸灾乐祸。
“侯组长啊。听说昨晚接了一宿骂娘的电话。”
“那些被砸了场子的外资代表和商会老板,全找他哭坟去了。”
赵大秘干咳了一声。
“今天一早,侯组长连招待所的早饭都没敢下楼吃。怕被人堵门扔臭鸡蛋。”
高育良没吭声。
他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偶尔开过的公车。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重工停摆一天,蒸发的Gdp数字能把省府的房顶掀开。
外资要撤资,底下的企业闹事。
现在连地下势力都被沈渊合法收编了。
这江海省要是再乱下去。
他这个省首的乌纱帽也得跟着侯亮平一起落地。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抓起衣架上的深蓝色外套。
“备车。”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顺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去九州庄园。”
高育良迈着大步往外走。
“我得亲自去会会这个小狐狸。”
……
上午十点,九州庄园会客厅。
上好的海南沉香在铜炉里燃着。
青烟袅袅升起,绕着横梁打转。
屋里开着恒温系统。
空气里混杂着木质香调和淡淡的熟茶味,暖融融的。
沈渊穿着件宽松的中式亚麻衫。
他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
核桃撞击,嘎哒嘎哒响。
高育良笑呵呵地迈过高门槛。
老远就把双手伸了出去。
“哎呀,沈总!大清早来讨杯茶喝,没打扰你休息吧?”
他眼角挤出几条深深的鱼尾纹,笑得像个走亲戚的慈祥长辈。
沈渊停下转核桃的动作。
他没起身。
只是把右手伸出去,虚虚握了一下高育良汗湿的手掌。
“高省首客气,请坐。”
高育良也不觉得尴尬。
他在沈渊对面的客座上坐下。
手指头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视线扫过旁边站得像尊铁塔一样的赵铁军。
高育良拉长了音调,打起了太极。
“昨晚市里可是闹腾了一宿啊。”
高育良身子微微前倾,透着股推心置腹的热络。
“多亏了铁军兄弟带人仗义出手,帮市局解了围。”
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这可是给省里帮了大忙,我得代表江海市的老百姓谢谢九州啊。”
沈渊拿起竹镊子。
夹着白瓷小茶杯在滚水里烫。
沸水翻滚的咕噜声盖住了屋外的鸟叫。
“高省首言重。商会花钱雇安保,九州只是履行商业合同。”
沈渊眼皮都没抬,动作行云流水。
“混口饭吃。”
高育良碰了个软钉子。
他干笑了两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印子。
“沈渊啊,咱俩这交情,也算忘年交了吧?”
高育良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放软了几分。
“算起来,你当年在江海市起家建一厂。”
他指了指自己。
“那块地的批文,还是我给你签的字呢。”
沈渊把烫好的杯子摆在茶盘上。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高省首的提携,沈渊记得。”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啊。”
高育良搓了搓手心,借坡下驴。
他看着沈渊往紫砂壶里投茶叶,终于把话头切入正题。
“现在这局面,僵在这儿对大家都不好。”
高育良叹了口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侯亮平那个人嘛……年轻,立功心切。”
“带着京城的尚方宝剑下来,难免急躁,手段糙了点。”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但他毕竟代表上头。你这重工厂大门一锁,底下的配套企业全断了粮。”
“达康同志昨天急得血压都上去了,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高育良压低嗓门,眉头拧成个疙瘩。
“外资那边更是闹着要去国际上告状。这影响太恶劣了。”
沈渊拎起紫铜壶。
滚水注入紫砂茶壶。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高省首想说什么,直说无妨。”
沈渊声音没什么起伏。
高育良咬了咬牙,把底牌透了一半出来。
“你就权当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薄面。”
他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贴着茶桌边缘。
“稍微退一步。先挑几家核心锻造厂,把机器转起来。”
“给侯亮平留个台阶下。”
高育良拍着胸脯保证。
“只要你今天开工,我亲自做主,让他把那份整改通知撤了。”
“以后在江海省,九州集团的事,咱们一路绿灯。”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茶水流进公道杯的哗啦声。
沈渊放下紫铜壶。
抽出一条白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汽。
他端起那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
红褐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晃荡,散发着浓郁的岩骨花香。
沈渊面色平静。
将茶杯顺着黄花梨木的桌面,缓缓推到高育良面前。
杯底在木板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指尖离开杯沿的那一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省首想替他要个台阶?”沈渊看着高育良有些僵硬的老脸,语气透着刺骨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