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卫辰这么说,又掂量着手里沉甸甸、油汪汪的肉块,三婶这才满脸堆笑地收下,嘴里不住念叨:“哎呀,你这孩子……太破费了!那三婶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卫国、卫民,还不快谢谢你辰子哥!”
两个小子立刻扯着嗓子喊:“谢谢辰子哥!” 眼睛依旧黏在那块肉上,仿佛已经闻到了锅里炖肉的浓香。
卫辰笑着拍了拍两个堂弟的肩膀:“好好念书,听爹娘话!” 在三叔三婶热情洋溢的挽留声中,他背上背篓,告辞离开,身后传来三婶兴奋地计划着“晚上包肉馅饺子”的声音和两个小子压抑不住的欢呼。
离开三叔家,卫辰穿过大半个村子,走向位于村子中央的老宅——那是爷爷卫守田和奶奶王氏,以及大伯卫长生一家居住的地方。
老宅明显比周围其他房子更显厚重,青砖灰瓦,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院墙也更高些,显示着卫家曾有过的小小荣光。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油漆斑驳的院门,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谁呀?是辰小子吗?”
只见爷爷卫守田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手里习惯性地捻着几粒饱满的麦种。他虽已年过半百,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那是多年田间地头磨练出的精气神。
“爷爷,是我!”卫辰连忙应道。
“哎哟!真是我的好大孙!”奶奶王氏闻声从堂屋掀帘子出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颤巍巍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卫辰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老人特有的微颤。
“快,快进屋!外头凉飕飕的!奶奶给你倒糖水喝!” 不由分说就把卫辰往屋里拽。
堂屋里光线稍暗,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厚重的八仙桌,几把磨得油亮的太师椅,靠墙立着老式的条案,上面供着简单的祖先牌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和老人屋子特有的、混合着艾草与陈旧木器的气息。
奶奶拉着卫辰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就去拿柜子顶上的糖罐子,那是家里最金贵的待客之物。
“辰子来了?”大伯卫长生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披着件旧棉袄走出来,脸上带着庄稼人常年的风霜色,但眼神沉稳,是村里颇有威望的“能人”,也是卫家实际的主事人。
“大伯。”卫辰起身。
“坐坐坐!”大伯摆摆手,在卫辰对面坐下。奶奶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糖水放在卫辰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快喝点,甜乎着呢,暖暖身子。”
卫辰端起碗,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在爷爷、奶奶殷切的目光和大伯温和的注视下,他详细地将自己如何在轧钢厂落实了工作,成为九级采购干事,每月有三十元固定收入的事情说了一遍。
“好!好啊!”爷爷卫守田用力一拍大腿,捻着麦种的手指都停了下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卫守田的孙子,有出息!吃上公家饭了!还是四九城的大厂子!光宗耀祖啊!” 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几粒。
“采购员?这可是好差事!”大伯卫长生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得利索,还能打猎,懂人情世故。辰子,这工作适合你!三十块一个月,搁在城里也是正经收入了,好好干!咱村里以后需要换的东西都留给你,不给别的采购员了。”
当卫辰又说起自己在城里买下一个小院并开始翻修时,爷爷和大伯更是连声夸赞。
“做得对!”大伯卫长生重重地点点头,神色认真,“满仓走得早,你这孩子早当家,有主见是好事!政策允许,手里又有这能力,就该抓住机会把房子置办下!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等?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还不一定轮得上!有自己的窝,心里才踏实!”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过来人的智慧和务实。
聊完了卫辰的事,话题自然转到了村里即将到来的大事——办集体食堂。
大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公社催得紧,让各村都要尽快办起来,说这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可这‘吃饭不要钱’,‘敞开肚皮吃’,听着是好事,可这粮食……从哪儿来?坐吃山空啊!”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作为村里的干部,他比普通社员看得更深一层,知道仓库里那点存粮的家底。
卫辰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隐晦提醒的机会。他放下糖水碗,斟酌着词句:“大伯,您考虑的是。我听说别的地方,刚开始也是红红火火,白面馍馍管够。可这过日子,总得细水长流……咱村办,是大势所趋,肯定得办。不过,是不是……得有个章程?比如,精打细算点,别太铺张?或者……想法子留点后手,哪怕多存点粗粮、红薯干啥的在库房里,以防……万一遇到点啥不顺当的年景?” 他没有说“灾荒”这样刺耳的字眼,但意思已经点到。
爷爷卫守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捻麦种的手停住了,深深看了卫辰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伯卫长生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了些,显然在认真思索卫辰的话。堂屋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
卫辰知道话已至此,不宜深谈,便顺势转移了话题。他起身从背篓里拿出准备好的油纸包,里面是两斤猪肉,然后又从背篓角落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里面是白花花的上好面粉,足有十来斤。
“爷爷,奶奶,大伯,这点肉和白面,您们留着吃。”卫辰把东西放到桌上,“咱那野猪两只大的换了工作,小的几头厂里给收购了,我就换了些粮票、肉票,给咱们家改善改善生活。这点白面给爷爷奶奶早上搅点面疙瘩汤,养胃。”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又拿这么多!”奶奶王氏看着那白得晃眼的面粉,心疼得直拍大腿,“这白面多金贵啊!留着你在城里吃!我们老家伙吃啥不是吃!”
爷爷和大伯也连声推辞,但卫辰态度坚决:“我城里方便,再说,孝敬您们是应该的。我还得去给师傅送点,就不多待了。”
“对对对!该去!该去好好谢谢你师傅!”爷爷卫守田立刻说道,脸上是真诚的感激,“你师傅可是咱家的大恩人!这回你工作能成,人家出了大力!那野猪……赵老弟可是出了大力了!”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那凶猛的山林之王,只能是老猎人赵铁手的杰作。
“嗯,我明白。”卫辰点头应下,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爷爷奶奶和陷入沉思的大伯,再次背起背篓,朝着村后那座熟悉的山梁走去。
山路崎岖,草木渐深。
越靠近山顶师傅的住所,空气越发清冷,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原始气息。远远地,就听到“嚓、嚓”的利刃刮擦皮革的规律声响。转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卫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山崖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师傅赵根生正盘腿而坐。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身形精瘦如铁。
此刻,他微微佝偻着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双手异常稳定地握着一把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剥皮刀。
刀锋紧贴着一张灰黑色、带着暗红血痂的狼皮内里,手腕沉稳而有力地刮动着,发出“嚓嚓”的轻响。
每一次刮动,都精确地剔下皮板上一层薄薄的油脂和筋膜,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
在他脚边,还堆着几张处理了大半的狼皮,浓重的血腥气和野兽特有的腥臊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师傅。”卫辰走上前,恭敬地叫了一声。
赵根生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直到将手中那张皮子最后一点筋膜利落地刮净,才缓缓放下刀,用一块沾湿的粗布仔细擦拭着刀刃,这才抬眼看向卫辰。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
“来了?东西放下吧。”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
卫辰依言放下背篓,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两斤猪肉,又特意将另一个装着十斤白面的粗布口袋单独放在显眼处:“师傅,一点猪肉,还有白面,您留着吃。”
赵根生的目光在猪肉上扫过,又在白面上停顿了一下。
他虽是个老猎户,常年与山林野兽为伍,肉食不缺,但这等肥瘦相宜、品相上好的家猪肉,在山里也是稀罕物。至于这精白的面粉,更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