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送死也要让我这些兄弟们死得其所。”
陈峥盯着上校,“没有子弹,没有手榴弹,四百多人站在高地上,连日军的第一次冲锋都挡不住,阵地一丢,你们的重炮阵地就会被包饺子。”
上校咬了咬牙,没说话。
旁边的一个少校参谋忍不住了,走过来压低声音:“林营长,不是长官部不给,是真没有了,弹药全优先配给了教导总队和八十七师,你们是暂编军,后勤序列本来就排在最后,现在后路被炸,连口粮都运不上来。”
“那是你们的事。”陈峥毫不退让。
“四百多条人命,交到长官部手里,长官部要我们死,可以,给足弹药,我们死在阵地上。”
陈峥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地图,“没弹药,这就是一场屠杀,这不叫打仗,这叫谋杀。”
“放肆!”上校猛拍桌子,扯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瞪着陈峥,胸口剧烈起伏。
两人对视。
上校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了一种疲惫和无奈。
他知道陈峥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这道命令有多扯淡。
但他是参谋长,他只能执行。
上校叹了口气,用右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军需调拨单,拔出钢笔,在上面草草写了几行字,盖上指挥部的印章。
“拿着这个,去后方五公里外的战区后勤二分处。”上校声音嘶哑,“我只能给你开个条子,能不能要到东西,要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上校盯着陈峥的眼睛。
“明早六点,你们必须全部进入三号高地,延误一分钟,军法从事。”
陈峥接过调拨单。
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调拨七九步枪弹两万发,巩式手榴弹一千枚,捷克式轻机枪两挺。
一张空头支票。
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一张没有实权的参谋长开出的白条,在那些脑满肠肥的军需官眼里,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陈峥没有点破,他把调拨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赵黑子,走。”
陈峥转身,大步走出掩体。
战壕里。
赵黑子跟着陈峥走出来。
刚拐过一个弯,赵黑子一拳砸在战壕的泥壁上。
泥土混着血水掉下来。
“他娘的!欺人太甚!”赵黑子压抑着嗓音低吼,“让咱们去送死掩护他们的炮兵,连颗子弹都不发!发张破纸管什么用?后勤处那帮吸血鬼,没有现大洋能抠出一颗子弹来?”
陈峥停下脚步,看着战壕外灰暗的天空。
“清点弹药。”
“刚才点过了。”赵黑子满脸戾气,“之前打了几场,消耗太大,现在平均每个人不到二十发子弹,手榴弹全营加起来不到一百颗,掷弹筒榴弹还有十二发。”
二十发子弹。
在江北这种绞肉机战场,连塞牙缝都不够。
“营座,不能去。”赵黑子咬着牙,“这明摆着是拿咱们当垫背的,四百多号弟兄,不能这么窝囊地死。”
陈峥转过头,看着赵黑子。
“不去,就是抗命,宪兵督战队的机枪就在后面架着。”
“那也比上去送死强!”赵黑子红了眼,“大不了咱们……”
“闭嘴。”陈峥冷喝一声。
赵黑子硬生生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去把杨二狗叫来。”陈峥下达命令。
赵黑子愣了一下,不知道陈峥这个时候叫他那个油滑的发小干什么,但还是转身跑进交通壕。
片刻后,杨二狗缩头缩脑地跟着赵黑子跑了过来。
杨二狗刚才在战壕里听到了风声,知道要去江北填命,脸色煞白,双腿直打哆嗦。
“营座……你找我。”杨二狗声音发颤。
陈峥看着他。
“你在黑市,扣下来的那十块大洋,还在身上吧?”
杨二狗浑身一激灵,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营座!我错了!我一时糊涂!钱都在这,一分没动!”杨二狗手忙脚乱地从裤裆里掏出那十块现洋,双手捧着递上去。
陈峥没有接。
“除了这十块,你身上还有多少?”
杨二狗咽了口唾沫,不敢隐瞒:“还有……还有分钱的时候那半块,加上以前攒的……一共十五块半。”
“加上全营昨天在黄土镇没花出去的那些,能凑多少?”
杨二狗愣住了,他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营座,之前打劫鬼子和后勤部,弟兄们分了不少,后来买粮食花了一些,如果全凑起来,大概能有一百五十多块现大洋,外加两根小黄鱼。”
陈峥点点头。
“去,把所有排长叫过来,告诉他们,把弟兄们手里的钱,全部收上来。”
“啊?”杨二狗傻眼了。
赵黑子也愣住了。
“营座,这是弟兄们的买命钱啊。”赵黑子忍不住开口。
“留着买命钱去地下花?”陈峥冷冷地反问,“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
赵黑子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在这支队伍里,陈峥的命令具有绝对的权威。
不到十分钟,一百五十块现大洋和两根金条就用几个破布袋装好,送到了陈峥面前。
很多士兵不知道为什么要收钱,但没人敢问。
陈峥拿起其中一个布袋,扔给杨二狗。
杨二狗手忙脚乱地接住。
沉甸甸的。
“营座……这是……”
“换身干净点的衣服,把脸上的泥洗了。”陈峥看着杨二狗,“跟我走一趟后勤二分处。”
杨二狗呆住了。“去后勤处干嘛?”
“买武器,买命。”
陈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赵黑子,部队留在战壕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机枪架在交通壕两侧,防着督战队。”
“是!”赵黑子立正。
陈峥带着杨二狗,顺着交通壕向后方走去。
炮声越来越远。
但后方的混乱程度丝毫不比前线差。
到处是堆积如山的物资箱,来回奔跑的担架队,以及因为争抢道路而大打出手的溃兵。
走了一个多小时。
战区后勤二分处到了。
这是一座当地土财主的大院。
院子外围拉着两道铁丝网,门口架着两挺重机枪。
几十个穿着干练、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士兵在周围巡逻。
大院里,卡车进进出出。
成箱的弹药和罐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和前线的缺枪少弹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陈峥站在铁丝网外,看着大院门口几个满面红光、正在抽着雪茄的军需官。
“营座。”杨二狗抱着钱袋子,凑到陈峥身边,压低声音,“这地方我看透了,拿着条子去要,半颗子弹都拿不出来,咱们这点钱,在这些大老爷眼里,恐怕也填不满牙缝。”
杨二狗虽然贪生怕死,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他太了解这些国军后方官僚的做派了。
陈峥没说话。
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参谋长开的调拨单,拿在手里,没有叠起来,而是随意地捏成一团。
“等会机灵点。”陈峥看了一眼杨二狗。
“看我眼色行事,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要还价。”
杨二狗一愣。
不要还价?
这可是全营弟兄的血汗钱。
陈峥没有解释。
他大步走向大院正门。
两名警卫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交叉挡住去路。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警卫厉声喝道。
陈峥停下脚步。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傲慢的眼神,扫了那两个警卫一眼。
“把你们处长给老子叫出来。”陈峥盛气凌人。
“长官部特派督导,暂编第六军一营林安,来提东西。”
警卫愣了一下。
长官部特派?
督导?
这两个词在后勤处可是敏感的字眼。
此时,大门内,一个正在抽雪茄的少校军需官听到了动静。
他转过头,眯着眼睛打量着铁丝网外的陈峥。
这怎么看都是个前线退下来的叫花子营长。
但少校军需官的目光,却落在了陈峥那双没有任何惧色、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上。
在官场混久了的人,看人不是看衣服,是看气度。
少校军需官扔掉雪茄,踩灭,挥了挥手,让警卫放行。
“林营长是吧。”少校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我是二分处副处长,王德发,前线打得这么紧,林营长不在阵地上待着,跑到我们这大后方来提什么东西?”
陈峥走上前。
没有敬礼。
他直接把手里捏成一团的调拨单,随手扔在了王德发的胸口上。
纸团掉在地上。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的警卫也哗啦一下拉动了枪栓。
陈峥没有看那些警卫。
他盯着王德发的眼睛。
“参谋长批的条子,两万发子弹,一千颗手榴弹。”陈峥的声音冷得掉渣,“王处长,前线弟兄们的命,就在这张纸上。”
王德发冷笑一声,没有去捡地上的纸团。
“林营长,条子我认,但长官部也有命令,所有物资优先供给中央军,你们暂编军的配额,上个月就领完了。”
陈峥看着王德发那张肥腻的脸,他突然笑了,看向身后的杨二狗。
杨二狗心领神会,他咽了口唾沫,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低头哈腰地走了上来。
“王处长,王处长消消气。”
杨二狗满脸堆笑,熟练地把布袋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元。
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王德发的手里。
“我们营座是个粗人,不懂后方的规矩。”杨二狗压低声音,语气油滑。
“这纸上的规矩,我们懂,但这私底下的规矩,还请王处长……行个方便。”
王德发感觉到手里的分量,眼皮一跳。
他看着杨二狗,又看了看负手而立、一脸冷漠的陈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