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散开!”
新兵的方阵出现了一丝慌乱。
几个人下意识地想往公路两边的水沟里跑。
“全营卧倒!原地不动!”
陈峥的声音穿透了马达的轰鸣。
四百一十二人,齐刷刷地扑倒在泥泞的公路上。
双手抱头,身体紧贴地面。
日军侦察机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百米的高度呼啸而过。
没有炸弹落下。
这只是一架侦察机。
机腹下没有挂载航空炸弹。
飞机拉起高度。
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开始盘旋。
陈峥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架飞机。
距离太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后座机枪手戴着的防风护目镜。
飞机转了一圈,没有离开。
飞行员显然看出了下方这支队伍没有防空武器。
对于掌握制空权的日军飞行员来说,地面上步兵就是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侦察机在远处的空中完成了一个急转弯。
机头重新对准了公路。
这一次,不是侦察,是扫射。
后座机枪手已经拉开了座舱罩,架起了那挺七点七毫米口径的航空机枪。
“机枪手!出列!”陈峥从烂泥里一跃而起,大吼。
赵黑子和四个扛着轻机枪的老兵迅速爬起来。
“营座,没处架枪啊!”赵黑子看着周围平坦的泥地,轻机枪的两脚架放在平地上,枪口仰角根本打不到天上的飞机。
陈峥没有废话。
“两人一组!人肉枪架!”
陈峥走到一个身高体壮的湘军老兵面前。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弯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把背绷紧!”
老兵立刻照做,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弓起后背。
陈峥一把抓过赵黑子手里的轻机枪,将滚烫的枪管前端直接架在老兵的肩膀上。
“死死顶住!不管上面开火有多震,枪管有多烫,哪怕耳朵震聋了,也不许动一下!”陈峥厉声命令。
四个机枪组迅速就位。
四个人弯腰做人肉底座,四个机枪手站在他们身后,枪托抵肩,枪口斜指天空。
陈峥站在四个机枪组中间。
“都把眼睛睁大,不要瞄准飞机打,飞机的速度太快,你们的枪管跟不上。”
他伸出手臂,在半空中画了一个虚拟的方框。
“一号枪,瞄准飞机正前方三个机身的位置,二号枪,左偏一个机身,三号枪,右偏一个机身,四号枪,抬高半个机身。”
嗡——
侦察机的马达声越来越大。
八百米。
六百米。
后座的日军机枪手开火了。
哒哒哒哒——
粗大的航空机枪子弹打在公路前方的泥地里,掀起一道道半米高的泥柱。
泥土混合着碎石四处飞溅。
弹着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方阵延伸。
“稳住。”
陈峥的声音冷得像冰。
充当肉盾的老兵咬紧牙关,双腿在烂泥里踩出了深坑。
机枪手死死扣着扳机旁的保险,汗水流进眼睛里,不敢眨眼。
四百名趴在泥水里的步兵,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死亡泥柱,连呼吸都停滞了。
三百米。
二百米。
“开火!”
陈峥一声怒吼。
四挺轻机枪同时咆哮。
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火焰。滚烫的弹壳如雨点般落在泥水里。
充当底座的老兵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口鼻流血,肩膀上的军装被烫出焦糊味,但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一百二十发子弹,在短短几秒钟内倾泻而出。
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侦察机飞行员看到了地面上喷吐的火舌。但他根本来不及拉起机头。
俯冲的惯性太大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飞机,一头撞进了那片弹网。
噗噗噗噗!
子弹击穿了薄薄的铝合金蒙皮。
一发子弹打碎了侦察机的玻璃座舱盖,驾驶员的护目镜上爆出一团血花。
另一发子弹击中了右侧机翼的油路。
侦察机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马达发出刺耳的怪叫。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右侧机翼下喷涌而出。
飞机失去了平衡,机头一偏,擦着陈峥等人头顶不足五十米的高度,斜斜地掠了过去。
航空机枪的扫射戛然而止。
拖着长长的黑烟,日军侦察机放弃了攻击,摇摇晃晃地向东面的日军控制区逃窜。
高度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树林背后。
轰。
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坠毁了。
公路上一片死寂。
那四个充当底座的老兵双腿一软,瘫倒在烂泥里。
肩膀上的皮肉已经被烫烂,渗出鲜血。
但他们没有惨叫,而是仰着头,看着飞机坠落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几秒钟后。
整个公路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四百多名溃兵从泥地里跳起来。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步枪,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用几挺破轻机枪,打下了一架日本人的飞机。
这在他们以前的杂牌军生涯中,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神话。
杨二狗站在人群里,看着陈峥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沫。
赵黑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硝烟,走到陈峥面前。
“营座!打下来了!狗日的掉下去了!”赵黑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峥没有笑。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欢呼的队伍。
“收起枪,整理队列,防空阵型展开太慢,如果来的是轰炸机,你们现在已经是一堆碎肉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队伍的狂热。
欢呼声停止。
士兵们迅速收拢,重新排成四路纵队。
“军医官,给他们四个处理烫伤。”陈峥指了指地上的四个老兵,“全营继续前进,一个小时内,必须赶到无名高地。”
与此同时。
距离公路五公里外。
江阴要塞外围,一号主炮台的混凝土了望所内。
一名挂着少将军衔的要塞指挥官,正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西面公路上的那一幕。
望远镜里,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四个迅速架起的人肉机枪阵地。
更看到了那架冒着黑烟坠落的日军侦察机。
少将缓缓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副官。”少将开口。
“到!”一名上校副官立刻上前。
“那是哪部分的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后方防区线上?”少将指着公路的方向。
副官快步走到战区地图前,查阅了一下刚刚下发的收容部队调度表。
“报告司令,是战区长官部昨天刚刚收容的一支残部,番号是暂编第六军一营,带队的营长叫林安,长官部给他们的命令是,前往江阴要塞最外围的侧翼,接手无名高地,作为预备队休整。”
“预备队?”少将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白手套砸在地图桌上。
“一百多发轻机枪子弹,能在十秒内组织起对空交叉网,硬生生干下一架九七式,你管这种部队叫残部?你管这种执行力叫预备队?”
少将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在江阴要塞正前方的核心阵地——江北。
“江北防线昨天挨了鬼子一天一夜的舰炮轰炸,守在那里的两个团打光了,现在前沿阵地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少将转过头,看着副官。
“把这支部队调到江北去,顶在一线阵地的最中央。”
副官一愣:“司令,他们只有四百人,江北是主攻方向,日军有战车掩护,四百人顶在最前面,最多半天就会全部打光。”
“那就让他们打光。”
少将的声音冷酷无情。
“现在整个外围防线都在动摇,我需要一支能在炮火下钉死在阵地上的部队,那些刚收容的杂牌军一听炮响就散鸭子,填进去多少都没用。”
少将指着刚才望远镜里看到的方向。
“但这支部队不一样,他们死在阵地上,能给后方的两道主防线争取至少十二个小时的布防时间。”
“去传令,拿着我的手令去,拦截他们,直接改道江北,胆敢抗命,就地缴械。”
“是!”副官立正敬礼,转身跑出了望所。
公路上。
陈峥带领的队伍正在全速行军。
距离无名高地还有最后两公里。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
无名高地就在丘陵的尽头,是个地势相对平缓、并不处于日军主攻轴线上的次要阵地。
这也是陈峥之前仔细研究地图后得出的结论。
只要在那边苟住,利用他手里的战术和修筑的反斜面工事,这四百人存活下来的几率很大。
突然。
前方的大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两辆涂着迷彩的军用吉普车和一辆装载着马克沁重机枪的卡车,迎面驶来。
嘎吱一声。
车队在陈峥的队伍前二十米处一个急刹停下。
卡车上的宪兵迅速端起枪,机枪口对准了公路。
一名宪兵少校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战区司令部大印的红色加急手令。
他快步走到队伍前面,大声核对。
“谁是一营营长林安?”
陈峥停下脚步,走上前。
“我是。”
宪兵少校看了他一眼,直接将手里的红色手令递了过去。
“要塞司令部最高指令。”
少校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撤销一营驻防无名高地之命令,即刻转向正东,接手江北核心阵地,顶住日军第六师团的正面强攻。”
少校看着陈峥,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没有后退命令,死绝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