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
队伍翻过一道山岗。
前方,一座巨大的城市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长江如带。
南京。
终于到了。
陈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四百一十二人,成四路纵队。
在这条充满绝望和哀嚎的公路上,这支队伍极其扎眼。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装备。
清一色的三八式步枪。
几十把花机关冲锋枪。
四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架在几个强壮老兵的肩膀上。
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子弹带和手榴弹。
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国军军装,甚至会被人误以为是一支深入敌后的日军精锐。
周围的难民和溃兵下意识地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敢靠近。
这群人身上的煞气太重。
前方是一处大型收容卡点。
沙袋垒成半圆形的工事。
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在伪装网下露出枪管。
几十名戴着宪兵袖标的士兵端着枪,在路口维持秩序。
喇叭里不断重复着刺耳的广播声。
“所有退下来的官兵,交出武器!到左侧登记区重新编组!严禁携带武器入城!违令者军法从事!”
陈峥没有减速。
队伍跟着他,径直走向卡点。
一名宪兵上尉带着几个士兵迎了上来。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支队伍的不寻常。
“站住!哪部分的?”上尉抬起手,目光警惕地扫过赵黑子肩上的轻机枪。
陈峥停下脚步。
“暂编第六军,一营。”陈峥掏出军官证,递了过去,“奉命后撤休整。”
上尉接过军官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峥。
“第六军早打光了,你这是收拢的残部?”上尉把证件合上,递回给陈峥,“按长官部规定,所有残部必须在收容所缴械,重新打散编入城防部队,让你的兵把枪放下,去那边登记。”
陈峥没有接证件。
他看着上尉。
“我们不缴械。”
上尉的脸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少校,我看你是不懂规矩!长官部的命令,你想抗命?”
哗啦!!
陈峥身后的四百多人同时端平了手里的步枪,拨开保险。
赵黑子直接把轻机枪架在了旁边的一辆废弃板车上,枪口对准了上尉的胸口。
动作整齐划一。
杀气冲天。
卡点后的宪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拉动枪栓。
周围的难民尖叫着四散奔逃。
“你想干什么!”上尉拔出手枪,声厉内荏。
陈峥往前走了一步。
胸口直接顶在了上尉的枪管上。
“这枪,是我们从鬼子手里抢回来的,这命,是我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枪在人在,谁想缴我们的枪,就拿命来换。”
上尉咽了一口唾沫。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行,长官部的规矩,有建制的部队可以单独划区休整。”上尉找了个台阶下,把手枪插回枪套,“顺着这条路往左走,下关码头边上有个废弃的面粉厂,你们去那儿驻扎,没有命令,不许进城。”
陈峥接过证件。
“收枪。”
唰!!
四百多条枪同时垂下。
陈峥没有再说一句话,带着队伍转过岔路,朝下关方向走去。
上尉看着他们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汗。
“长官,就这么放他们进去了?”旁边的宪兵小声问。
“不放能怎么办?你敢惹那帮杀胚?”上尉骂了一句,“这帮人活不长,带着这么多好装备,进了收容区,早晚被上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长官盯上。”
……
下关。
废弃的面粉厂。
厂房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
满地都是碎玻璃和机器残骸。
但好在空间足够大,四面有墙,能挡风遮雨。
队伍开进厂区。
“关门,警戒。”
随着厚重的铁皮大门被拉上。
那股一直支撑着这四百多人的紧绷情绪,瞬间断了。
士兵们纷纷瘫倒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有的人甚至连背包都没解,直接抱着枪,闭上眼睛就打起了呼噜。
太累了。
连续几天的极限突围、战斗、行军。
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陈峥没有休息。
他把三八大盖靠在墙边,解下腰间的武装带。
“赵黑子,一排长,二排长。”
“到。”三个基层军官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来。
“厂区四个角,设立双岗,两个小时一换,机枪架在制高点。”陈峥下达命令。
“营座,都到大后方了,还设这么严的岗?”一排长揉着酸痛的肩膀。
“后方比前线更危险。”陈峥看着他,“去安排,告诉站岗的弟兄,不管是谁,没有我的命令,靠近厂区五十米,鸣枪警告,再靠近,直接击毙。”
“是。”
三人领命离去。
陈峥走到厂房深处。
这里被临时清理出来,作为伤兵区。
军医官正在给几个重伤员换药。
抢来的磺胺发挥了作用,几个之前发高烧的伤兵,奇迹般地退了烧,命保住了。
“营座。”军医官站起身,擦了擦手。
“情况怎么样?”
“有几个伤口深的发了炎,但用了药,问题不大了,只要能静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军医官的语气里透着难得的轻松。
陈峥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塞给军医官。
“找两个机灵的弟兄,换上便衣,去城里再买点肉和白面,给伤员熬点肉汤。”
军医官接过大洋,眼眶有些发红。
在别的部队,伤兵就是累赘。
在这里,伤兵能吃肉。
陈峥走出伤兵区。
天彻底黑了。
厂房里没有点灯,为了防空。
只有几处角落里燃着微弱的火堆。
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鼾声如雷。
杨二狗蹲在一个火堆旁,正就着火光,仔细地清点着他裤兜里剩下的那点金条和现洋。
脸上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窃喜。
陈峥走到一个靠窗的角落,坐在一堆废弃的麻袋上。
他掏出一根香烟,点燃。
火柴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泥垢的脸。
他看着厂房里这四百多具疲惫的躯体。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班底。
一百二十个湘军老兵,三百个溃兵。
他们能打胜仗。
是因为他用了战术上的降维打击。
是因为绝境下的求生本能。
是因为他用大洋和物资买来的短暂忠诚。
但这些,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在接下来的残酷绞肉机中存活。
这是一群散兵游勇。
湘军有湘军的习气,川军有川军的做派,中央军的溃兵还带着骨子里的傲慢。
他们睡觉的时候,枪随手扔在地上。
吃饭的时候,像饿狗抢食。
行军的时候,一旦失去强压,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没有纪律。
没有统一的步兵战术。
遇到小股日军能凭着血勇冲一冲。
一旦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几十万大军的立体绞杀战中。
这种队伍一个照面就会被日军的重炮和集团冲锋碾成粉末。
“不能这么下去了。”陈峥吐出一口青烟。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从内兜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那是他在一个日军军曹身上搜出来的战地日记本。
还有一支缴获的钢笔。
陈峥借着微弱月光。
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单兵战术动作。
三三制突击阵型。
火力交叉网布置。
步炮协同手语。
这些,是我军总结的战术。
对于现在这个时代,超前了几年,不过作为前世的特种兵,三三制了然于胸。
陈峥的笔尖没有任何停顿。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四百多个散漫的旧军阀士兵和溃兵,强行塞进这个德式大纲的模子里。
不适应的,就淘汰。
夜很深。
赵黑子查完岗回来,看到陈峥还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
他凑了过去。
“营座,还不歇着?弟兄们都睡熟了。”
陈峥合上笔记本。
“赵黑子,明天早上六点,吹起床号。”
赵黑子一愣:“六点?营座,弟兄们累了几天几夜了,脚底板全烂了,长官部也没派任务,让弟兄们多睡一天吧。”
陈峥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怀里。
“睡觉,救不了命。”
陈峥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
“通知连排长,明天开始,全营封锁厂区,任何人不得外出。”
“所有人,重新编组,除了重伤员,全部参加操练。”
赵黑子看着陈峥冰冷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营座……练什么?”
“练保命的手段。”
陈峥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向自己休息的角落。
……
第二天。
清晨五点五十分。
天刚蒙蒙亮。
凄厉的铜号声在面粉厂猛然炸响。
无数正在熟睡的士兵被惊醒,条件反射般地去抓身边的步枪。
有人甚至吓得直接滚到了地上。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赵黑子和几个排长扯着嗓子大吼。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
穿衣服,找鞋。
动作拖沓、混乱。
十分钟后。
四百人稀稀拉拉地在厂房外的空地上列队完毕。
队伍歪歪扭扭。
有的人连风纪扣都没系,有的人枪托杵在烂泥里。
陈峥穿着少校军服,手里拎着一条马鞭,站在队伍正前方。
他看着这群睡眼惺忪、满脸怨气的士兵。
“从今天起,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军的,是湘军还是川军。”
陈峥扬起手里的马鞭。
“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