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路。”
陈峥拔出刺刀,站起身。
黑风衣在泥水里喘息了两下,艰难地爬起来,朝身后的特务们挥了挥手。
特务们如释重负,赶紧收起手枪,手忙脚乱地搬开路中间的鹿角和拒马。
那两挺捷克式机枪也被撤到了路边。
“收枪,全营通过。”陈峥下令。
赵黑子冷哼一声,端着机枪,斜眼睨着那些退到路边的特务。
四百人的队伍,在福特轿车的探照灯下,昂首阔步地穿过了中统的封锁线。
经过那个黑风衣身边时,走在队伍中间的杨二狗悄悄放慢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黑风衣,又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的陈峥。
杨二狗的心里,打起了算盘。
陈峥确实能打,也够狠。
但这可是得罪了中统。
在这国统区,得罪了这帮特务,以后的路能好走吗?
他杨二狗可是想活着到南京享清福的,不想陪着陈峥去跟这些大人物死磕。
“得多条腿走路。”杨二狗在心里暗想。
他趁着队伍经过路障时的一阵小混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列,凑到了那个黑风衣身边。
“长官,长官……”杨二狗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压低声音,同时迅速地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不着痕迹地塞进黑风衣的手里。
黑风衣一愣,手里掂量了一下大洋的分量,狐疑地看着杨二狗。
“你是哪个?”黑风衣含混不清地问。
“小的是咱们营座的勤务兵。”杨二狗点头哈腰,“长官,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咱们营座一般见识,他那是前线打鬼子打红了眼,脾气臭,这权当是小的一点心意,给长官压压惊,买包烟抽。”
黑风衣把大洋揣进兜里,冷笑一声:“你们营长好大的威风,连我们中统的卡点都敢冲,暂编第六军是吧?我记住了。”
“长官,长官息怒。”杨二狗继续赔笑,又摸出两块大洋塞过去,“咱们这也是没法子,被鬼子追得急了,长官以后在南京要是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尽管吩咐。”
黑风衣看了看杨二狗,似乎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小子倒是个机灵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杨二狗。”
“行,我记住你了,我叫冷锋,有事找我。”黑风衣拍了拍杨二狗的肩膀,“好好跟着你们那个营长,我倒要看看,他能嚣张到几时。”
“是,是,多谢长官栽培。”
杨二狗连连鞠躬,随后赶紧小跑着追上队伍,重新混入了人群中。
陈峥走在队伍最前面,并没有察觉到队伍后方发生的这微小一幕。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带领这四百多号人安全抵达后方收容区上。
队伍沿着泥泞的公路继续向西行进。
天色大亮。
雨终于彻底停了。
灰白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村庄被烧毁,农田荒芜。
偶尔能看到几具饿死或者病死的难民尸体倒在路边,散发着阵阵恶臭。
“营座。”赵黑子紧走两步,赶上陈峥,“前面就是无锡了,过了无锡,就是安全区,长官部在那边设了大型收容所,咱们这四百多号人,加上这么多装备,要是直接进去,恐怕会惹麻烦。”
陈峥停下脚步,拿出一张缴获的日军地图,在上面画了几下。
“不去无锡,无锡是个大城,那里龙蛇混杂,长官部和宪兵队的人太多,我们去这里。”
陈峥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小镇。
“太仓。”
“太仓?”赵黑子一愣,“那里偏僻得很,是个小地方,去那里干什么?”
陈峥收起地图,“我们抢了后勤部的车队,又冲了中统的卡点,现在直接去大收容所,等于自投罗网,太仓虽然小,但水路交通便利,而且那里驻防的部队不多,我们去了,就是地头蛇。”
赵黑子恍然大悟。
“营座高明,咱们这四百多号人,加上这么多精良武器,到了太仓,谁敢不给咱们面子?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让弟兄们好好喘口气,养养伤。”
陈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传令下去,目标太仓,急行军,天黑前必须赶到。”
队伍转向,离开主干道,踏上了一条通往太仓的乡间土路。
傍晚时分。
一座被战火波及、半数房屋倒塌的江南小镇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太仓。
镇子口,有十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国军士兵在设立岗哨。
他们是属于某个被打散后退到这里的地方保安团,装备差,连人手一条枪都做不到。
当他们看到陈峥这支四百多人、清一色三八大盖、甚至还有轻机枪和掷弹筒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过来时,全都吓傻了。
带头的保安团排长连枪都没敢举,结结巴巴地问:“长官……哪部分的?”
赵黑子端着机枪走上前,大吼一声:“瞎了你的狗眼!暂编第六军一营!长官部特派驻防部队!还不赶紧把路障搬开!”
保安团排长一听是正规军,而且装备这么好,哪敢怠慢,赶紧招呼手下搬开路障。
四百人的队伍,堂而皇之地开进了太仓镇。
镇子里的百姓早就跑光了。
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和无家可归的难民。
陈峥下令将队伍驻扎在镇子中心的一座废弃大院里。
这是当地一个富商的宅院,虽然被炮火炸毁了一部分,但剩下的房屋足够安置这四百人。
“军医官,立刻安排重伤员住进正房,务必保证他们的伤情不再恶化,赵黑子,带人去镇子上搜集粮食和木柴,不要强抢,用大洋买,一排长,安排双岗警戒,镇子四个出口都要有人盯着。”
陈峥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
经过这几天的血火淬炼,这支队伍的执行力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军官们接到命令后,立刻各司其职,行动迅速。
陈峥走进大院的书房。
这里还算完好,只有几扇窗户破了。书架上的书落满了灰尘。
他在一张落满灰尘的太师椅上坐下,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淞沪死人堆里爬出来,接管残兵,反斜面伏击,拔除暗哨,突破封锁,抢夺军需,威逼中统……
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做到了。
他用铁血和手腕,拉起了一支四百人的队伍。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太仓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日军很快就会打过来。
他这个冒牌的少校营长,必须在这一切到来之前,让这支队伍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任何人敢轻易动他们。
“营座。”
门口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
陈峥睁开眼。
杨二狗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营座,洗把脸吧,这几天你都没合过眼。”杨二狗的语气比以前更加殷勤。
陈峥看着他。
“放那吧。”
杨二狗放下水盆,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营座,咱们现在也算安定下来了,这四百多号人,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咱们抢来的那些大洋和金条,虽然不少,但坐吃山空啊。”
陈峥拿起毛巾,浸入热水中。
“你想说什么?”
杨二狗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营座,我今天在镇子上转了一圈,发现镇子西头有个黑市,里面什么都有卖,粮食、药品,甚至枪支弹药,咱们手里有硬通货,是不是可以去走动走动?一来补充点咱们急需的物资,二来……也可以结交点路子。”
结交路子。
陈峥拧干毛巾,擦了擦脸上已经干涸结块的血迹和泥污。
他太了解杨二狗了。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脑子里装的永远是那些投机钻营的小算盘。
杨二狗的话表面上是为队伍着想,但陈峥知道,他真正想做的,是利用手里的钱去铺自己未来的路。
比如,去结交那些中统的特务。
陈峥并没有揭穿他。
在旧军队里,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水至清则无鱼。
他现在需要杨二狗去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因为他自己没有这个精力和时间。
“可以。”陈峥放下毛巾,“你去办吧,带两个人,只买粮食和药品,不要惹事。”
杨二狗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营座放心!我办事,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