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剧烈地咳嗽着。
他死死抓着苏凡的手腕,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苏凡的肉里。
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垢,砸在苏凡发旧的黄马甲袖口上。
“孩子,你爹不是叛徒……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唱着咱们的国歌!”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吼,仿佛要把这二十四年的屈辱全吐出来。
“可是我们……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啊!”
这带血的字眼,砸在昏暗逼仄的城中村小巷里。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李天骄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这辈子生在红墙大院,从小见惯了权力的倾轧和名利的算计。
但在这一刻,这位狂傲的京城大少,双腿发软。
那件破洞掉棉絮的军大衣,那块沾着黑血的黄铜怀表,重重地扇烂了他引以为傲的优越感。
李天骄猛地转过身。
他双脚脚跟重重一磕,战术军靴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污。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刺破黑夜的标枪。
李天骄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对着苏凡和张大爷,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标准军礼!
“向先烈致敬!”
李天骄眼眶红透,声音嘶哑劈裂。
巷子外头待命的几十个黑衣警卫,听到这声嘶吼。
“唰啦!”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转身,面向这条破旧的死胡同,同时立正敬礼。
皮靴砸地的轰鸣声,震得旁边违建铁皮屋的顶棚嗡嗡作响。
李天骄放下右手,大步走到苏凡面前。
他看着苏凡那张与苏建国如出一辙的脸庞,眼底涌动着狂热的光芒。
“苏凡,你是真正的功勋之后!你是国家欠了二十四年的英雄血脉!”
李天骄语气急切,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扛上军用直升机。
“跟我回京城!明天一早,最高军事法庭就会重启当年的绝密档案,为你父亲洗刷所有冤屈!”
“国家会给你补偿!你想要什么都有!”
李天骄越说越激动,双手按住苏凡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穿这身破衣服去街上受白眼!不用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跟人低头哈腰!”
“京城最顶级的圈子,最高级别的位置,我们李家保你平步青云!那些封杀你的娱乐资本,明天就会在地球上彻底消失!”
权势、财富、地位。
这是普通人轮回十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
警卫队长站在巷子口,喉结艰难地滑动着。他知道,只要这个外卖员点点头,明天整个华夏的权力版图都会为他震动。
苏凡没有说话。
他抽出被李天骄按住的肩膀,低头看向手心。
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拭着黄铜怀表表盖上那层发黑的血迹。
擦了一遍又一遍。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巷子口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那顶粉色桃花头盔在水缸上微微晃动。
“回京城当大少爷?”苏凡把怀表揣进贴身的衣兜。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狂喜,也没有仇恨。
只有一如既往的市井散漫。
“然后天天坐在真皮沙发上,喝着几万块一两的极品大红袍,听着下面的人拍马屁?”
苏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嗤笑。
“抱歉。我喝惯了两块钱的矿泉水,好茶叶太苦,我咽不下去。”
李天骄如遭雷击。
他张大嘴巴,满脸错愕地看着苏凡。
“你疯了?这是你应得的!你还要留在这里送外卖?”
李天骄指着苏凡那辆破旧的雅迪电瓶车,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知道。”
苏凡打断了他的咆哮。
他弯下腰,从水缸上抓起那顶桃花头盔,拿袖口蹭了蹭面罩上的灰尘。
苏凡转过身,指着胡同外面的大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能看到远处繁华都市的霓虹灯闪烁。街边的烧烤摊人声鼎沸,加班的白领坐在塑料凳子上,大口撸着羊肉串,喝着冰镇啤酒。
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我老子在雪山里把自己炸成碎片,就是为了让我去京城当个只会享乐的二世祖?”
苏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砸在李天骄的天灵盖上。
“他守着边境的防线,我跑着城市的街道。他端枪,我拧油门。大家都在让这世道正常运转。”
苏凡扣上桃花头盔。
明黄色的外卖马甲,在路灯昏暗的巷子里,却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当年他拿命护住的图纸,保住的,就是现在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坐在街边吃夜宵,能随时随地点一份十块钱外卖的太平日子。”
苏凡一脚跨上电瓶车,车架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护住了这片盛世烟火。我留在这里送我的外卖,挺好。”
“老子只给五星好评打工,不给名利场当孙子。”
死寂。
小巷里彻底没了声音。
李天骄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搞笑桃花头盔的外卖员,三观碎了一地。
权力?金钱?
在这个男人眼里,连一份烤羊肉串的重量都比不上。
这种深入骨髓的野性与通透,让李天骄这个天之骄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自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昂贵风衣,只觉得这身皮囊俗不可耐。
张大爷靠在破木门上,看着苏凡跨在电瓶车上的背影。
瞎了的左眼渗着血水,右眼却透出欣慰的光芒。
老兵裂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队长……你有个好儿子。他跟你一样,骨头硬得连天都压不弯。”
苏凡把车钥匙插进锁孔,一拧。
“人我交给你了。带老张头去京城最好的医院把肺病治好。钱算我的,密码发你手机上。”
苏凡背对着李天骄,声音冷厉下来。
“那块怀表你也带走,该平反平反。要是查出当年那个内鬼是谁,留条狗命,我送外卖顺路去收。”
“要是老张头在你们李家少了一根头发,我亲自去京城,把你们那四合院的房顶掀了当柴烧。”
“嗡——!”
雅迪电瓶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轮胎在满是泥水的巷子里碾过,卷起一阵水花。
明黄色的背影冲出死胡同,干脆利落地扎进街头车水马龙的霓虹灯海里。
李天骄站在烂泥里,对着那道逐渐消失的黄色闪电,再次举起右手,庄重地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夜风如刀。
苏凡骑着电瓶车,在宽阔的主干道上狂飙。
霓虹灯的彩光倒映在他桃花头盔的防风镜上。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冷风倒灌进喉咙里,却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沸腾的岩浆。
被炸成碎片的父亲。
背了二十四年的汉奸骂名。
躲在老鼠洞里吃剩饭的老兵。
这一桩桩血淋淋的往事,像一把把生锈的刺刀,疯狂搅动着他的神经。
苏凡单手捏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屏幕碎角的破手机。
狂风吹得他手指冰凉。
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冯大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瞬间被接起。
“喂!苏老弟!大半夜的,是不是想接个剧组的夜宵大单?”
电话那头,冯大刚正拿着剧本在酒店房间里熬夜,语气里透着讨好的热络。
苏凡没有接他的玩笑话。
苏凡转身走出昏暗的小巷。看着远处繁华都市的霓虹灯,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冯大刚的电话:“老冯,帮我包下全省最好的录音棚,我今晚……要录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