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季家屋内的灯却早就亮透了。
陈香莲一大早就爬起来进了厨房,案板切得咚咚响。
季知薇睁开眼时,厨房里飘出一股葱花和热油混在一起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季知瑶也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鼻子抽了抽,眼睛还没睁开就嘟囔:“妈是不是炸葱油饼了?香死我了……”
“薇薇,瑶瑶,起来吃饭啦。”
早上饭桌上比平时安静,葱油饼配着咸菜肉末,一口咬下去酥得掉渣,季知薇埋头吃了两个,又喝了一大碗粥。
吃完早饭后,天也亮了。
季峰拎着最沉的行李走在最前面,季知屿帮妹妹背着背包,四人送季知薇往火车站的方向去,晨风裹着点凉意。
“到黑省坐火车要两三天的时间,这些干粮拿好了,饿了随时能吃。”陈香莲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摸着还有余温。
“到地方后安顿好一定要打电话回来。” 季知瑶声音发颤,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好。”季知薇忍着眼睛的酸意,笑着应道。
清晨的站台冷风刺骨,车站挤满了送行的人,有抹眼泪的,有大嗓门喊话的,有往车窗里塞东西的,到处都是压抑的哭声与反复嘱托。
检票的哨声响起,陈香莲再也绷不住,伸手紧紧攥住季知薇的手腕,强忍着没掉眼泪:“在外平安,熬几年,家里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城。”
“放心吧,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季知薇挨个拥抱告别,转身上了车。
季知薇手里提着沉重的行李,背上还背了一个,眼皮跳了跳。
太多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把行李内大部分东西转移到空间里,只留下一些食物、衣服,还有看着大件实际很轻的物品,外表看着和刚才无异。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汗味、腌菜与劣质肥皂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窄过道挤满人,行李堆得满地都是,孩童哭闹声、大人闲谈声,有一种大家都在赶路的热乎劲儿。
季知薇艰难的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幸好是靠窗的。
火车哐当一声启动,站台开始往后退。
季知薇透过车窗,看着那四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融进晨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她对面坐了一个姑娘,圆脸短头发,一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煤油灯。怀里抱着一个袋子,正盯着季知薇看。
你也是去下乡插队的?季知薇主动开了口。
啊?对对对!那姑娘一下子坐直了,差点把袋子甩出去。
我叫刘红梅,城西的,去黑省红旗公社的,你呢?
季知薇,也是黑省红旗公社的。
“太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到同一个地方?”
季知薇被她这股子热乎劲儿逗笑了。
火车晃晃悠悠行驶两个小时,抵达中途大站,又有一大批知青拎着行李涌上车厢,过道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每人手里都拎着行李,有多有少,一张张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个别人的眼睛还带着刚哭完的红肿。
一个瘦高个男生把行李往架子上一塞,坐到了季知薇这一排的外侧,推了推褪色的塑料框眼镜,看见季知薇和刘红梅点了下头,就坐下掏书看了。
季知薇瞥了一眼封皮——《农业基础知识》。
你也是去下乡插队的吗?刘红梅再次开口问道。
对,黑省红旗公社。他把书放低半寸露出半张脸。
巧了,又一个!我叫刘红梅,她叫季知薇。刘红梅又拍了一下大腿。
那男生嘴角动了一下:苏文轩。
很快,季知薇所在的这个车厢很快坐满了人,知青们互相报上姓名,简单闲聊几句,逐渐熟悉热络起来。
坐在季知薇旁边的女生叫陈雪梅,白净纤细,手指细长,从头到脚透着我没干过活的气息。
刘红梅旁边的何丽娟生得一副好皮囊,落座时目光从季知薇脸上掠过时停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嘴上却笑得热络自来熟。
斜对面的瘦高男生叫钱志明,长脸眼角上挑,头发带点自然卷,神情倨傲。
这一群人都是去黑省红旗公社的。
一晃到了正午饭点,大家纷纷翻出干粮。
季知薇解开布袋,酥香葱油饼混着卤肉香气瞬间散开,飘得老远。
不少人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过去,眼底流露出羡慕渴望。
斜对面的何丽娟往这边扫了一眼,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和嫉妒,她低下头不由攥紧了自己瘪瘪的布包,里面只有几块粗粮饼子。
再抬起头,眼神就带着无措可怜劲,声音柔柔的,哎呀,你们带的干粮可真多,我是真惨,出门太急,就带了两块干饼子,这路上两三天呢,也不知道怎么熬呢。
她说完,目光从季知薇的葱油饼滑到陈雪梅的白面馒头上,又扫了一眼苏文轩的白菜猪肉饺子。
刘红梅往嘴里塞饼的动作停了一下,陈雪梅加快了嚼馒头的速度。
季知薇咬了一口饼,慢慢嚼完,假装没听见。
一个黑瘦男知青见她可怜,犹豫半天拿出一个粗粮窝窝头递过去。
何丽娟嘴上连忙道谢,看着窝窝头闪过一丝嫌弃,手虚虚悬着没接,目光直直落在季知薇香喷喷的葱油饼上。
那男知青有点讪讪地把手缩回去了,邻座的男知青拍了拍他肩膀。
正吃着,余光里忽然多了两道影子。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个五六岁胖乎乎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过道边。
她不说话,就这么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季知薇手里那个葱油饼和苏文轩的饺子。
小孩窝在抱着她的大腿,吸了吸鼻子,眼睛也盯着他们的食物,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母子俩就这么站着,也不出声。
车厢里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看天看地,没人开口。
苏文轩加快速度把最后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盖上空了的铝饭盒。
一向斯文的他今天差点被噎到。
母子俩看到饺子没了,失望地撇了撇嘴,随即又盯着季知薇。
何丽娟眼神转了转,用那种我可终于等着了的语气开了口:哎呀,这么小个孩子,看着怪可怜的,季知青带这么多饼,分一块也没什么吧?
那妇女紧跟着附和,拉着小孩往前凑了凑:“姑娘,你看我娃饿得直咽口水,你带得多,分一两块吧,我们母子实在可怜,你也不差这点吃食。”
这话听得季知薇差点笑出声,放下手里的葱油饼。
她眼神冷静地扫过两人,利落开口:“第一,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要在车上待两三天,这些干粮是我妈算着分量给我装的,我自己未必够吃,没有义务分给陌生人。”
“第二,大婶,出门赶路提前备好干粮是本分,没人有责任替你照顾孩子,可怜不能当占便宜的借口。”
说完,目光往下挪了半寸,看了眼胖乎乎的小孩,这年头吃这么胖的可不多见。
何丽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挂不住温柔伪装,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那妇女见无往不利的招数这次讨不到好处,又被旁人指指点点,拉着小孩灰溜溜躲回过道另一边,再也不敢多看这边一眼。
季知薇转回来,重新拿起半张饼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的,心里舒坦了。
车厢安静了一会,慢慢恢复热闹。
但看到季知薇都知道,这个漂亮的姑娘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