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的阴影把十二万亩灰麦茬地全部遮住了。
五百米高空之上，长达三公里的寂灭号工程舰如同被巨网捕获的一条死鱼一样，腹部装甲还散发出摩擦大气层所产生的高温。暗红色的热浪滚滚而下，把地表的泥土烤得微微开裂。
江栖抬起头来，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这把“遮阳伞”能覆盖的范围。
“老机油。”
“在！老板！”机械农人履带碾过碎土之后，后面的储物箱就弹出来了。
“从第三号冷藏柜中取出种子。对，也就是标有A级‘幽影骨蕨’的那个盒子。”
老机油的机械爪把一个被冰霜覆盖的铅盒小心地取了出来。
韩官瘫坐在田埂上，终端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照射在他的脸上，而他脸上全是泥巴。他看着头顶上随时都可能砸下来的星际巨舰，把他们碾成肉泥，他的喉咙里发出漏风似的嘶嘶声。
“江……江女士……那可是星耀的远洋主舰……里面至少有一个满编的陆战机甲营……”
“哦。”江栖拿过铅盒之后，用手指把上面的白霜擦掉，“正好。幽影骨蕨喜欢阴凉、湿润的环境，并且需要大量的二氧化碳以及少量的金属元素做为底肥。机甲的液压油与这帮人的呼吸声，绝配。”
她转过头去，看到由十二万棵防空树组成的紫色电浆网。
“电梯，下来。”
“轰隆——”
地底深处的星芒草神经网发出强烈的幽蓝光。
缠绕在寂灭号舰首的几百条粗大的紫光电缆开始扭动、打结。它们如同活生生的大蟒蛇一样，在空中垂下，在江栖面前很快硬化、交织，两秒之内就形成了通往五百米高空舰腹的宽阔藤蔓阶梯。
江栖踩在上面。
“韩长官，跟着我走。”她头也不回的说，“主脑的资产变更确认书，还需要你用高级权限去盖章。”
韩官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不不不……这是武装登舰！是星际海盗的行为！主脑会把我们粉碎的！”
江栖停下了脚步。
从土里钻出两条雷击藤，一左一右缠住韩官的脚踝，将他吊起之后就往藤蔓阶梯上拖去。
“我们是来接收合法抵押物的。”江栖更正说，“星耀欠我的罚金有五千亿元。这艘船现在就是我的农用大棚。”
……
寂灭号，主控舰桥。
刺耳的红色警报灯不断地闪烁着，整个舱内弥漫着一种绝望的寂静。
“动力系统完全断开。”
“备用电源正被未知生物的电场逐渐耗尽。”
“外部装甲完好无损，但是……我们已经被困住了。”
副官的声音发颤，仿佛在冰窟窿中泡了三天一样。
指挥官紧紧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手指在金属面板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引以为豪的歼星级主炮，此时已经被电浆网缠得紧紧的，成了废铁。
“陆战营的情况怎么样？！”指挥官眼珠子都突出来了，突然转过头来吼道，“所有的机甲都开启！把所有的舱门都关上！一旦有人突破了装甲，就用高爆弹将他们炸成碎片！”
“长官……”副官看着全息雷达，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底舱……底舱探测到高能生物反应，正以每秒十米的速度向上移动！”
“把三米厚的钛合金底装甲切开？没有重型切割机的话，他们就是做梦！”
话音未落。
舰桥下面的金属地板，发出一种刺耳的金属疲劳声音。
“嘎吱——”
不是切割时发出的热熔声音，也不是爆炸时发出的响声。
而是有东西在……咀嚼。
指挥官迅速抽出腰间的高能粒子枪，对准地面。十二台重型防御机甲也同时转过身来，黑洞洞的机炮炮口都对准了同一个地方。
“嗤。”
从地缝中飘出一丝很淡的绿色酸雾。
紧接着，那块可以抵御陨石撞击的三米厚钛合金装甲，就如泡软的饼干一样，奇怪的向下凹陷、溶解。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藤蔓冲破了液态化的金属，喷射到舰桥之中。藤蔓上有很多倒刺，每个倒刺都贪婪的吸取着周围的金属离子，原本是暗红色的表皮很快就变得冰凉的钛灰色金属光泽。
“射击！射击！”指挥官大声喊道。
十二台机甲同时开火。
没有火焰。没有枪声。
机甲火控系统的屏幕上面，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很多红色的错误代码。
那些钛灰色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经顺着地板的缝隙，钻进了机甲的能量核心舱中。它们没有破坏线路，而是直接把机甲上的微型核电池当作高能肥料来吸取能量，把所有的备用电量都抽空了。
十二台重型机甲，立刻就变成了十二具沉重的铁棺材，动弹不得。
藤蔓向两边分开，留出一条路来。
江栖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粉末之后，就从破洞处走了上来。她身后，韩官被两条藤蔓倒挂着，已经吓得翻了白眼。
“空气过滤系统还在工作，很好。”江栖深吸了一口气，舰桥里的人造空气有臭氧的味道，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恒温系统也没有出问题。从大棚的角度来看，硬件设施已经达到了标准。”
“你……你这个疯子！”
指挥官双手握枪，瞄准江栖的眉心，手指不停的扣动扳机。
“砰！”
一束高能粒子射出。
江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根钛灰色的藤蔓立刻弹起，准确的打在了射线轨迹上。可以熔化装甲的粒子流冲击到藤蔓上之后，只激起一圈微弱的电火花，随后藤蔓表面的静电场就会把这些能量吸收过来，并转化为养分供给根系。
藤蔓一卷，就缠住了指挥官手中的枪，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舱壁上。
舰桥里面几十个星耀军官，在短短的三秒钟之内，就被藤蔓全部捆绑起来，悬挂在空中。
江栖走到指挥官身边，拍了拍他苍白的脸。
“不必紧张。我不会杀人。”
她从口袋中取出铅盒之后，用一只手把锁扣打开。
里面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种子，通体乌黑，表面有幽蓝的纹路。
A级药植，幽影骨蕨。
江栖环顾四周之后，就把目光投向了中间的大全息战术沙盘上。沙盘下面就是整艘星舰的主控冷却液循环中心，里面流淌着高纯度液态氟利昂。
“就在这个地方种植了。”
江栖走到沙盘前，手指间发出很浓的翠绿色木系异能。
她把黑色的种子种到金属底座里面。
异能注入。
“咔咔咔……”
黑色的种子马上就开始分裂了。没有绿色的叶子，也没有根须。
钻出来的，是一根根半透明的幽蓝菌丝，形状很像人的血管。这些菌丝不考虑物理碰撞体积，直接穿过金属底座，进入冷却液循环管中。
整个舰桥的温度骤降。
全息沙盘的投影马上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从金属底座里冒出来的、三米高的蕨类植物。
它的叶子颜色并不是绿色，而是一种能够吸收所有光线的深邃的黑色。每一条叶脉中，都有幽蓝荧光在流动。
它在进行呼吸。
每次叶片张开的时候，舰桥里的光线就会暗一些，好像连光子都被它吸收掉了。
“好饿啊……”
江栖脑海里得到了幽影骨蕨初生的信息。
“吃吧。”江栖拍了拍它的主干说，“整艘船的冷却液、还有装甲里的稀有金属都是你的食物。但是……”
江栖转身之后，就看到了被吊在半空中的几十个星耀军官。
“这玩意光吃金属是长不大的，它需要极高浓度的二氧化碳和活体生物散发的热量来维持光合作用的逆反应。”
她打了个响指。
捆绑军官的藤蔓稍微松动了一些，使他们能够大口喘气，但是又不能挣脱开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艘活体遮阳棚中的‘人肉二氧化碳发生器’。”江栖看着指挥官，语气非常平静，就像是在安排农具一样，“好好的喘气。如果谁的呼吸频率降低到一定程度，造成我的A级药植缺少碳肥的话……”
江栖指了指旁边一具被藤蔓抽空了能量的机甲残骸。
“那么就只能抽取你们体内的生物电，作为底肥了。”
指挥官望着那株发出幽蓝光芒并且贪婪的吸取着他们呼出气体的可怕植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完全崩溃了，眼泪鼻涕弄得到处都是。
“韩长官。”江栖踢了正在装死的韩官一脚。
韩官的眼睛突然就睁开了，颤抖着举起了手上的终端机。
“撰写报告。”江栖指着那株幽影骨蕨说，“就说，为了偿还五千亿的罚金，星耀药企主动将寂灭号工程舰抵押给了第七编号块，并且无偿提供舰上所有人员作为农业劳动力。申请主脑进行资产变更。”
韩官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的打着字。
发送。
“叮。”
终端屏幕出现暗金色的天平徽章。
【接收到内务署高级专员资产变更申请。】
【正在扫描目标物：寂灭号工程舰。】
【检测到内部已建立A级特控生态循环（幽影骨蕨-活体碳源共生网）。】
【逻辑判定：该舰已丧失军事用途，转化为‘垂直农业基础设施’。】
【资产变更通过。归属权已转移至生态特许种植者：江栖。】
主脑的判断生效之后，寂灭号外面的装甲上，原本属于星耀药企的银杏叶标志就被强制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由绿色藤蔓编织成的联邦农业特许徽章。
“搞定。”
江栖满意的伸了个懒腰。
有了悬挂在五百米高空的巨型活体遮阳棚之后，下面的十二万亩土地，就可以用来种植对光照非常敏感的S级变异药材了。
正当她要转过身去离开的时候。
主控台被藤蔓占据的大屏幕之上，忽然出现了一行刺眼的红色乱码。
随后，乱码就变成了倒计时。
【警告：星耀深空信标阵列接收到超距跃迁信号。】
【信号源追踪：虚空深处。】
【能量级：无法估算。】
【预计降临时间：23小时59分。】
【附言解码中……】
屏幕出现了一行冷冰冰的联邦通用语。
【农场主，你的肥料广告，我们已经知道了。】
江栖停了下来。
她看到那句话之后，嘴角慢慢上扬，眼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见到上好的肥料送到家门口时的激动。
“老机油。”江栖按下了通讯器。
“老板，我在呢！”
“通知岩蚓，把地下三层的土壤松动一些。”江栖舔了舔嘴唇说，“明天有大客户来，我们要提前把坑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