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阿尔乔姆问。
“有一点。”
安雅说,“但不是那种紧张。”
“哪种?”
“不后悔的那种。”
阿尔乔姆伸手把安雅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背贴着她的脸颊滑下去。
她的皮肤凉,贴了一会儿才慢慢热起来。
安雅偏过头,把脸贴在他掌心里。
“将军同志。”
“嗯。”
“关灯吗?”
“不关。”
“为什么?”
“你漂亮。”
安雅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灯,把光调暗了一档。
光线收窄,落在枕头上那一小块区域。
“这样行吗?”她问。
“行。”
安雅把手收回来,搭在阿尔乔姆的肩头,收拢。
她闭上眼睛。
室内气温升高,伴随着高亢的吟唱。
事后,安雅在他肩窝里开口,声音闷闷的。“将军同志。”
“嗯。”
“明天早上,您让人送我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送到巷口就行。”
“为什么?”
“我爸会站在门口看。看到是军车,他会问。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送到巷口。车不停,你下车走回去。”
“好。”
安雅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谢谢。”
“你谢我什么?”
“谢您没让我为难。”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她的肩膀。
安雅靠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匀下来。
台灯还亮着。
······
次日一早,安雅起床后就坐车告辞了。
车停在普伦茨劳贝格区巷口。
安雅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理了理外套领子,朝巷子里走。
伊万诺夫中士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头看了一眼,确认她走进巷子拐角,才示意司机开车。
安雅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
门推开,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色不太好看。
“你昨晚去哪儿了?”
“同学家。讨论论文,太晚了,就住下了。”
“哪个同学?”
“伊尔莎。上学期跟我一个讨论课的。您不认识。”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
“你爸早上问了两遍。我说你马上回来。”
“爸呢?”
“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你自己说。”
母亲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洗手,
“安雅,你十九了。我不拦你出门,但夜不归宿,得提前说一声。”
“知道了。下次提前说。”
母亲没接话,把水关上,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
安雅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瞬,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楼梯口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敲得很重,不像邻居串门。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谁啊,这么大动静。”
她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警察,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五十出头,腰里都别着枪套。
“是韦伯家吗?”
“是。什么事?”
“您的儿子,托马斯·韦伯。
今天早上在伯恩奥尔大街附近被巡逻队带走了。
他靠近了柏林墙禁区,同行还有两个人,都是他同学。”
母亲的手攥住了门框。
“什么?托马斯?他早上出门说去上学——”
“他被带到普伦茨劳贝格分局了。
按照规定,得通知家属。
下一步怎么处理,等分局那边审完再说。”
三十多岁的那个警察语气还算客气,但脸上没有表情。
母亲的腿软了一下,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脸开始哭。
安雅从楼梯口走过来,蹲在母亲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妈,起来。先起来。”
“你弟弟——你弟弟怎么跑到墙那边去了——”
母亲哭着,声音断断续续,
“他从来没惹过事——他每天上学放学,连课都不逃——”
五十多岁那个警察在旁边补了一句:“最近墙那边抓得紧。
年轻人不懂事,往禁区边上凑。
进去待几天是轻的,要是按条例办,得送上面处理。”
安雅扶着母亲站起来,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母亲攥着她的手,眼泪往下掉。
“安雅,你爸晚上回来怎么交代——托马斯才十六——”
安雅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没有哭。
她把手从母亲掌心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妈,你别哭了。托马斯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警察都上门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
安雅站起来,“我出去一趟。中午之前把托马斯领回来。”
母亲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着。“你去哪儿?你认识谁?”
“我认识人。你别管了。在家等着。”
安雅把外套穿好,走到院门口。
两个警察还在门口站着,看她出来,那个五十多岁的问了一句:“你是他姐姐?”
“对。”
“你要去分局?”
“我去找人。”
安雅说,“你们先回去。人我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安雅沿着巷子走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往集群司令部的方向开。
······
四十分钟后,集群司令部三楼。
阿尔乔姆在办公室里看军纪整顿的进度报告,门被米基尔敲响了。
“将军,门口来了个姑娘。说是叫安雅。她说有急事。”
阿尔乔姆把报告合上。“让她进来。”
安雅推门进来,站在桌对面。
外套没脱,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从外面跑进来的寒气。
“将军同志。我弟弟被警察抓了。”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在伯恩奥尔大街附近,靠近柏林墙禁区。
同行三个人,都是他同学。
现在关在普伦茨劳贝格分局。”
“你爸妈呢?”
“我妈在家哭。我爸上班去了,还没回来。”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走。去分局。”
米基尔推了一下眼镜。
“将军,要不要先给魏斯同志打个电话?”
“不用。先去分局看看情况。魏斯那边,回来再说。”
车队驶出集群司令部大院,三辆黑色轿车,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四名卫兵上了后面的越野车。
安雅坐在阿尔乔姆旁边,两只手攥着外套下摆。
“托马斯平时往墙那边跑过没有?”
阿尔乔姆问。
“没有。
他跟同学去伯恩奥尔大街那边买唱片,
那条街离墙近,
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走到禁区边上去了。”
“买唱片。”
“对。托马斯喜欢音乐。
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说要去买一张滚石乐队的唱片。”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车拐上普伦茨劳贝格区的街道,在分局门口停下来。
分局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警车。
阿尔乔姆下车,伊万诺夫中士带着卫兵跟在后面。
他推开分局大门,走到值班台前面。
值班的警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苏军大将制服的军官站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站起来。
“将军同志——”
“今天早上送来的三个人。
伯恩奥尔大街附近抓的。
其中一个叫托马斯·韦伯。
人在哪儿?”
“在、在二楼讯问室。正在做笔录。”
“把他们放了。手续我来办。”
值班警察张了张嘴。
“将军同志,按照规定,得先审完,然后报分局局长签字——”
“那就把你们局长叫来。”
阿尔乔姆在值班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等着。”
值班警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局长马上下来。”
等了大约五分钟,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跑下来,
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一边跑一边系领带。
“将军同志,我是分局局长,汉斯·穆勒。”
“穆勒同志。
今天早上送来的三个人,托马斯·韦伯和他两个同学。
什么情况?”
“报告将军同志,巡逻队发现他们靠近禁区边界,按照条例带回来了。
初步讯问,三个人都说是去看唱片,走错了路。
但我们得核实他们的身份和背景——”
“核实完了没有?”
“还、还在核实——”
“不用核实了。”
阿尔乔姆说,“托马斯·韦伯是东德公民,柏林大学学生的弟弟。
他家里跟苏军司令部有正常往来。
这件事按误会处理。
人我带走。”
穆勒局长犹豫了一下。
“将军同志,按规定,我得写一份处理报告——”
“你写。写完了送到集群司令部,我签字。”
阿尔乔姆站起来,“人在哪儿?”
穆勒局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往楼上走。
“二楼,跟我来。”
二楼讯问室的门打开了。
托马斯坐在一张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没写完的笔录纸,旁边坐着一个做记录的警察。
旁边两间讯问室里关着他的两个同学。
三个人看见门开了,都抬起头。
托马斯十六岁,金发,瘦高个,脸上的婴儿肥还没退干净。
他看见安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姐?”
“出来。”
托马斯站起来。
旁边的警察看了穆勒局长一眼,穆勒点了一下头。
托马斯走到门口,安雅伸手把他拽出来,上下看了一眼。“伤着没有?”
“没有。就是问了半天话。”
“你同学呢?”
“在隔壁。”
阿尔乔姆站在走廊里,朝米基尔抬了一下下巴。
米基尔走到另外两间讯问室门口,把两个学生也叫了出来。
一个戴眼镜的瘦男孩,一个稍胖一点的,两个人脸色发白,站在走廊里不敢动。
“走吧。都回去。”阿尔乔姆说。
穆勒局长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时开口了:“将军同志,处理报告我下午送到。”
“送集群司令部。米基尔中校收。”
“是。”
车队停在分局门口。
托马斯和两个同学站在台阶上,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三个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安雅把弟弟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回去别跟妈说太多。
就说走错了路,被人带进去问了几句话,没事了。”
“知道了。”
“你两个同学,你送他们回去。”
托马斯点了一下头,走到阿尔乔姆面前,站直了。
“将军同志,谢谢您。”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以后别往墙那边走。”
“不了。”
“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托马斯和两个同学上了后面那辆越野车。
安雅站在车边,没有上去。
“你不回去?”阿尔乔姆问。
“我一会儿去您那里,要好好谢谢你。”
阿尔乔姆笑着看了安雅一眼,
拉开车门,安雅上了车。
车队驶出分局大院,安雅靠在阿尔乔姆的怀中,看着车尾灯拐上大街,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