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郑耀先踩着准点的脚步走进特高课的大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带着一夜未熄的惨白光亮,他一路穿过值守的宪兵,径直来到野口的办公室。野口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后等候,桌面摊开几张空白稿纸,一支削好的铅笔斜斜搁在纸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草味。
郑耀先伸手从内袋摸出那张手写清单,指尖轻轻抚平纸上折出的褶皱,把单据平平整整推到野口面前。
“缺口主要集中在磺胺和麻醉剂这两类紧俏药品。”郑耀先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稳,“前后半年时间,一共出现七笔对不上账的出库记录。算下来,磺胺短了一百四十六支,麻醉剂足足少了二十五盒。所有出库手续,经手人清一色都是方树森。”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单据上的名字:“提货人一共两个,领头的是洪三爷,另一个是他手下名叫黄阿宝的跟班。黄阿宝昨天在公平路仓库被当场抓获,没能脱身,眼下还关在特高课的看守所里。”
野口拿起清单,一行一行仔细看完。他把单据搁回桌面,拿起铅笔,笔尖重重落在“黄阿宝”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桌面。
“黄阿宝我昨天连夜审过了。”野口眉头微微皱起,“他一口咬死,自己只负责搬货装箱,根本不知道木箱里装的是什么药。洪三爷吩咐他干什么,他就老老实实照做。至于方树森,他只在仓库里见过一次,就是方树森送货过来的那一回,其余的事情一概都说不清楚。”
“这就对上了。”郑耀先慢条斯理地梳理脉络,“七笔缺口对应的提货单,全都有洪三爷亲笔签字,黄阿宝是现场经手人。整条链条清清楚楚:方树森从药库私自把药品调出来,洪三爷负责在外头接货,黄阿宝就是跑腿打杂的小角色。”
野口点点头,把清单翻到背面。纸上还有郑耀先昨夜连夜补上的一行小字:方树森留在德济医院药库旧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虹口东宝兴路一百零七号。字条没有署名,可这个地址,刚好对应洪三爷一个远房亲戚的住处。
“这个地址,是你昨天在药库账本里发现的?”野口抬眼看向他。
“藏得十分隐蔽。”郑耀先如实回话,“夹在旧账本最后一页的封皮夹层当中,纸片又薄又软,紧紧贴在硬纸板中间。如果不是对着窗外的天光,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根本不可能察觉到。我翻到最后,才摸到这张纸条。”
野口将清单仔细对折整齐,塞进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夹里。
“我今天上午就派人去这个住址摸底。”他站起身,把公文夹牢牢夹在腋下,“黄阿宝那边,我下午会再提审一次,把七笔提货单对应的日期一条条和他核对。只要口供能对上,我就把这份清单连同审讯笔录一起,上报给山本课长。”
说完,他看向郑耀先:“郑副主任,药库那些旧账本,麻烦你今天再仔细清查一遍。方树森已经跑了,可他留在库房里的后手未必只有这一张字条。但凡再有夹在书页里的字条、字条或者记录,全部抄录下来。”
郑耀先应声领命,转身走出特高课大院。
等他回到七十六号办公楼,梁仲春已经在他办公室里坐了许久,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见到他进门立刻站起身。
“汪处长一早来找过您。”梁仲春压低声音,“说是小江北那边有新动静。”
郑耀先随手摘下帽子挂在衣帽架上,问道:“什么情况?”
“汪处长安排人手蹲守在小江北老娘家门口。”梁仲春慢慢说道,“今天一大早,小江北托一个沿街卖菜的小贩,给老太太捎来了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包西药,还有几块银元。那小贩随口透露,小江北现在躲在虹口的亲戚家里,只是没能问到具体门牌号。”
“汪处长的意思是,要不要再往老太太家门口加派几个人,等到下一次有人送东西,就悄悄跟上那个卖菜的,顺着线索挖出小江北藏身的地方?”
郑耀先低头思索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你回去转告汪曼春,不要再往小江北老娘家门口增派人手了。”他语气冷静,“现在小江北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沈鹤年跑路,铁厂被查封,公兴仓库被我们接管,洪三爷也已经落网。小江北手里掌握的那些情报,我们早就从别的渠道补齐了。”
“他往后再托人给老娘送物资,不要拦,也不要派人尾随跟踪。他要是想主动回来投案,自然会露面;要是打定主意在外头躲着,就让他安心待着。”
“把蹲守在老太太家门口的暗哨全部撤回来,把人手调配到别的案子上。”
梁仲春不敢多问,点头应下,出门给汪曼春回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他坐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纸上把今天所有的安排逐条理顺。
野口下午会再审黄阿宝,口供核对无误之后,就会把清单连同笔录一并递交给山本。山本拿到材料,必然会派人去东宝兴路一百零七号展开搜查。
外人不会知道,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根本不是方树森留下的,而是郑耀先昨夜故意塞进账本夹层里的。
这个住处确实是洪三爷远房亲戚的房产。洪三爷已经被抓,他这位亲戚绝对不敢轻易跑路,一旦逃走,就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和洪三爷的走私案有牵扯。特高课的人上门搜查,最多只能找到几件旧家具、几件换洗衣物。屋主只会一口咬定,只是受洪三爷所托帮忙照看空房子,其余一概不知情。
等到搜查一无所获,这件案子就能顺利收尾。野口拿到完整的出库清单,山本拿到了线索地址,洪三爷的案子人证物证齐全;方树森被全城通缉,德济医院药库换上新的管理人员,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能向上司交差。
下午两点,郑耀先驱车再次来到德济医院。
药库门口,钟库工早早守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一串铜钥匙,脸色发白,额头还沁出一层薄汗,显然心里慌得厉害。
“把剩下的旧账本再搬出来,逐本翻查。”郑耀先开口。
钟库工连忙应声,蹲在地上一摞一摞往外搬旧账册。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动作,左右张望一圈,才凑到郑耀先耳边,声音抖得厉害。
“郑副主任,有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讲。”他咽了一口唾沫,“方树森逃走之前,特意嘱咐我,把一本旧账本烧掉。我心里害怕,没敢点火,偷偷把账本塞到旧库房最深处铁柜的底下。这本账册和别的都不一样,没有编号,封面也烂掉了,里面记得账目乱七八糟。”
“拿出来。”郑耀先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钟库工快步跑进库房,弯腰从铁柜底部拖出一本册子。账本封面早就烂没了,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晒干的枯叶。
郑耀先接过来,低头翻开。整本账目没有写明药品名称,只写着一串代号和日期,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简短签名,要么写一个“方”字,要么写一个“洪”字。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迹清清楚楚:三月初五,东宝兴路一百零七号,磺胺两箱,洪三爷收。
郑耀先合上账册,随手塞进随身的黑色皮包里。
他抬眼看向钟库工,沉声叮嘱:“这本账本我带走。今天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如果特高课过来盘查,你就只说所有旧账本都锁在铁柜内,没有遗漏的册子。”
钟库工连连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离开德济医院,郑耀先坐进轿车后座。他把账册从皮包取出来,再次核对最后一页的记录。地址、日期、货物种类,全都和那张字条严丝合缝。
这本账册交到野口手里,无疑会成为坐实洪三爷走私药品的铁证。
但郑耀先并不打算把整本账册原样上交。
账目里除了方树森与洪三爷的往来,还记录下另外几个人名。其中一人姓顾,是早年陆汉卿发展的外围联络人。此人早年在虹口开过一家小药铺,药铺倒闭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
账册上,姓顾的名字一共出现了两次,记录都在两年之前。
一旦这本账册落到特高课手里,日本人一定会顺着“顾”这个姓氏深挖下去。就算此人早已和陆汉卿断了联系,只要被特高课盯上,很容易牵扯出更多早年地下活动的旧事,平白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郑耀先必须抹掉这两条记录。
回到七十六号办公室,他锁上门,拉上百叶窗,屋子里只剩下昏沉沉的光线。他从抽屉摸出一把锋利的剃须刀片,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两页纸的装订线。
刀锋贴着线慢慢切割,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不多时,两页纸被完整裁下,断口平整,不留毛刺。他又把整本账册反复翻看几遍,确认裁掉书页之后,剩下的页码断开痕迹并不明显。
反正这本账册本来就没有封面编号,钟库工也提前交代过账目杂乱无章,少掉两页根本不会引起野口的疑心。
郑耀先拿起裁下来的两页纸,揉成团丢进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划燃一根火柴。橘红色火苗缓缓舔舐着纸片,直到纸张彻底烧成一团黑灰,他才停下手。
他把烟灰倒进废纸篓,又盖上一张旧报纸,把痕迹彻底掩盖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轻轻扒开一丝窗帘缝隙。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门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把院墙拉出长长的黑影。他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把皮包锁进靠墙的铁保险柜里。
今天这一步棋,又稳稳落子。
账册里姓顾的记录彻底消失,洪三爷的案子证据链完整无缺,方树森被通缉,药库顺利完成交接。只等明天把这本处理好的账册交给野口,整件药品失窃案,就能彻底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