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紧急暗语电话拨完,郑耀先并没有急着离开办公室。
他静静坐在台灯底下,耐心等候着。
窗外夜色渐浓,办公楼里的人声、脚步声一点点消散,直到整栋楼彻底陷入死寂。他这才缓缓起身,伸手推合窗户,扣死插销。
外头早已是深黑一片,夜风凛冽,穿过高空电线,发出呜呜的呼啸声,调子拉得又长又冷,裹着深秋的寒意拍打在玻璃窗上。
郑耀先没有开启头顶的大灯。他抬手将桌上的台灯微微偏转,暖黄的灯光尽数打在灰白的墙壁上,折射出一片柔和的散光晕。
他自己则沉坐在桌椅的阴影里,整个人隐于暗处,不言不动,静静蛰伏,等候消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夜里九点整,办公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梁仲春借着楼道微弱的暗光,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全程没有开灯,凭着熟悉的路况,摸黑走到办公桌前,俯身压低了声音,气息带着几分紧绷。
“郑副主任,钱阿发今晚不对劲。”
“吃完晚饭之后,他就一直在库房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方才还两次走到库房门口,贴着门板静静听外面的动静,却始终没有踏出库房半步。刘四全程盯着,看得清清楚楚。”
“另外厨房后门的墙缝那边,我安排了孙强潜伏,他躲在煤堆后面隐蔽观察。截至现在,始终没有人靠近那处墙缝取信。”
郑耀先眸光微沉,低声问道:“墙缝里的锡纸字条,还在原处?”
“还在。” 梁仲春立刻回话,“方才趁着刘四换岗的空档,孙强悄悄上前确认过,锡纸原封不动塞在墙缝里,上面的字迹完好,没人触碰、没人取走。”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郑耀先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心底快速盘算。
钱阿发拼死送出的情报无人接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潜伏在七十六号内部的接应人今夜因故无法行动,要么,对方根本不在院内,只能等待次日的外出机会传递消息。
他抬眼继续追问:“钱阿发今日除了厨房后门,还有别的异常举动吗?”
“几乎没有。”
梁仲春仔细回想,一一汇报:“他今天格外安分,连如厕都极少。晚饭只草草吃了半碗,剩下的饭菜全部倒进了厨房后方的泔水桶里。”
“倒泔水的时候,他刻意在桶边蹲了几秒,趁着四周无人,伸手摸了摸泔水桶的木把手。孙强在远处看得真切,不敢贸然靠近惊动他。”
“等钱阿发离开后,孙强立刻上前查验,在木桶把手的缝隙里,摸到了一张揉皱的小纸条。纸条被污水完全浸透,大半字迹都被泡得模糊糊烂,根本辨认不清。”
“他把纸条捞出来,带回门房晾在灶台边。我过来之前专门看过,通篇只剩下两个字勉强能看清轮廓,一个‘竹’,一个‘船’。”
说完,梁仲春从宽大的袖口深处,小心翼翼夹出一张湿漉漉的薄纸条,轻轻平铺在桌面上。
昏散的灯光落在纸面上,墨迹尽数洇开,糊成一团漆黑的水渍,唯有边角两处,还能依稀看出笔画骨架,正是 “竹” 与 “船” 二字。
郑耀先垂眸看着,始终没有伸手触碰。
“这张纸条,他是传给谁的?” 梁仲春压低声音问道,满心疑惑。
“传给出得去七十六号的人。” 郑耀先语气笃定,冷静分析,“钱阿发被软禁库房,寸步难离,根本没有对外传信的机会。”
“他把字条藏在泔水桶把手缝隙,就是算准了每日清晨,会有杂役外出倾倒泔水。他是借杂役的手,把消息偷偷带出去,外面自然有人定点接应。”
“那我们明天一早直接截住倒泔水的杂役,严刑问话?” 梁仲春立刻说道。
“不用。” 郑耀先淡淡否决,“一切照常,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天让杂役正常出去倒泔水,你安排一个人手,远远尾随跟踪即可。只盯紧泔水车周围出没的陌生人,看清接应人的落脚点就立刻回来,不许动手、不许搭话、不许暴露。”
“明白。”
梁仲春小心收起湿纸条,重新夹回袖口。
正要退身离开,郑耀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郑耀先缓缓起身,随手穿上外套,伸手打开铁皮保险柜,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身仅拇指大小,外层紧紧裹着一层旧棉布,里面盛着小半瓶煤油。他没有带枪。
深夜外出涉险,枪支反而会成为累赘,徒增破绽。
“您现在就要出去?” 梁仲春下意识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满脸担忧。
“现在走最稳妥。”
郑耀先动作沉稳,低声叮嘱:“你留守处里,把童虎和钱阿发两头都给我盯死,半点差错不能有。”
“夜里若是野口或者山本来电,一律回我已经歇息就寝。明早天亮之前,不管是谁上门、谁敲门,一律闭门不应,不许任何人进来。”
“我记下了!”
交代妥当,郑耀先独自走出办公室,顺着楼道暗影,从七十六号僻静的西角门悄然离开。
夜里的小巷比昨夜更加幽暗。暴雨停歇之后,地面积攒的水汽被冷风一吹,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青石板路面凝霜打滑,落脚稍有不慎便会失足。郑耀先全程紧贴墙根前行,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完美融进浓重的夜色里。
走出狭窄的巷弄,他没有往北去往苏州河方向,反而折身朝南,一头钻进错综复杂的石库门弄堂深处。
弄堂两侧的住户,门前晾晒的衣衫未曾收回,夜风阵阵吹过,衣料轻轻飘摇晃动,影影绰绰挂在暗处,远远望去,像是暗处藏匿着无数人影,阴森诡谲。
他穿通整条弄堂,径直抵达法租界边界的僻静马路。
马路以南是法租界境内,沿街路灯尽数亮着,却都被刻意罩上半截黑布灯罩,昏黄灯光被死死压制,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远处依旧是无边黑暗。
马路以北是无人管控的华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死寂无声。
郑耀先立身于华界的阴影之中,抬眼静静望向马路对面。
对面是一排两层旧式临街小楼,最底下一间正是那家常开的竹器铺。此刻铺面门板严丝合缝紧闭,门板上留着几道稚嫩的粉笔痕迹,是孩童随手画的房子与太阳,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突兀。
他没有贸然过街,依旧隐在暗处,顺着墙根往东缓步前行。
行至一处悬空的晾衣杆下方,他停下脚步。
杆子上挂着一件破旧粗布短褂,夜风翻卷,衣摆不停翻飞作响。
郑耀先抬手探入衣袋,指尖顺利摸到一枚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这是陆汉卿那边的人,提前留下的紧急暗讯。
他借着对面微弱零散的路灯光,小心展开纸条。纸面字迹极小,却工整干净,只写了一句话:船移南栈,蒋暂避。
短短六个字,让郑耀先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船只已经顺利转移至南岸竹栈,蒋老大本人也已及时撤离避险,整条暴露的运输线,已然成功断开。
他捏紧纸条,正要转身折返,对面紧闭的竹器铺门板,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 “吱呀” 声响。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一道瘦小的人影侧身挤了出来。
来人披着一件宽大老旧的棉袍,头上压着一顶低檐毡帽,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站在台阶之上,左右快速扫视一圈街道,最后目光定定投向华界这边的黑暗。
郑耀先立身不动,隐于暗影,没有丝毫暴露。
那人观望片刻,没有发现异常,随即缩身退回铺内,门板再次紧紧合拢,恢复了死寂。
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郑耀先便瞬间辨明了对方身份。
是汪曼春手下的暗探。
汪曼春果然不死心,白天亲赴法租界探查,夜里还不死休,悄悄在竹器铺安插了人手蹲守。
但对方只盯在了这间临街竹器铺,并未触及真正的水运竹行码头。
由此可见,汪曼春虽然察觉线索,却依旧没有摸到核心要害,还差着关键一步。
郑耀先不再停留,转身沿原路快速折返。
行至半途一处僻静无人的墙角,他停下脚步,摸出怀中那一小瓶煤油。
小心解开外层裹布,拔开瓶塞,将瓶中剩余的煤油,细细淋洒在墙根的枯草与碎纸之上。
夜风一吹,淡淡的煤油气息缓缓散开,清淡稀薄,只像远处人家点灯的烟火气,不会引人警觉。
做完这一切,他抬脚将地上枯叶碎纸拨拢,盖住淋过煤油的地面,彻底掩去人为痕迹,随即继续赶路。
快要抵达七十六号西角门时,极司菲尔路的街头,一道挺拔的人影快步迎面走来。
夜色幽暗,对方步履极快,却身姿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郑耀先没有躲闪,静静立在路边。
等人影走近,他看清来人是明诚。
明诚身着深色长大衣,腋下夹着一只公文皮包,深夜独行,神色平静无波。
四目相对,明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微微颔首,率先开口。
“郑副主任,深夜还在外巡夜?”
“例行巡夜,各处巡查。” 郑耀先语气平淡回道。
明诚语速平稳,不疾不徐,低声转述口信。
“我家先生让我专程带句话。法租界巡捕房整理的全部竹行往来记录,明日下午会正式送至特高课。”
“先生说,若是七十六号这边有人想提前翻看,他不便阻拦。但若无必要,最好不要插手触碰。”
郑耀先眸光微动,淡淡反问:“明顾问这番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都不是。” 明诚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得体,“只是如实知会一声而已。”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法租界方向稳步离去。
皮鞋踩踏青石板的声响,清脆规律,在寂静的深夜里一声声传开,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街角。
郑耀先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彻底消失,这才转身走进七十六号西角门。
回到办公室,反手插死房门。
手里的煤油瓶已经倾倒一空,他随手丢进废纸篓,扯过一张旧报纸盖住,不留半点痕迹。
落座之后,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吞吐烟雾,将明诚带来的消息反复在心底斟酌推演。
竹行台账明日下午送达特高课。
这个时间,比他原先预估的,整整提前了一天。
明楼在刻意提速。
郑耀先瞬间想通关键。
定然是汪曼春白日在法租界大肆探查、暗中窥探,打乱了原本的节奏,给明楼造成了无形压力。
明楼急于了结此案,翻篇收尾,所以主动加快了所有流程。
但无论缘由如何,局势已然稳住。
蒋老大的船连夜转移,本人及时避祸撤离。
哪怕明天特高课拿到完整的竹行台账,纸上依旧会留有蒋老大的名字,可船是空船,人是闲人,线索落地无根,查无可查。
一张找不到人的名单,到头来,不过是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
一支烟燃尽,郑耀先抬手摁灭烟头。
刚准备起身去洗漱间清理,桌面的电话骤然刺耳响起。
他抬眼扫了一眼桌钟,夜里十一点刚过。
深夜来电,必无好事。
郑耀先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野口一成不变、毫无起伏的冷硬声调。
“郑副主任,山本课长有令,行动处的钱阿发,明日一早,再调来特高课一趟。还有几处关键疑点,需要单独问话核实。”
郑耀先握着听筒,静默停顿两秒,语气如常平稳。
“可以。明日一早,我让钱阿发准时过去,梁处长这边我会亲自交代。”
“辛苦郑副主任。”
野口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传来忙音,郑耀先缓缓放下,眼底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山本这次点名提审钱阿发,特意撇开梁仲春,要单独问话。
这意味着,山本已经彻底不信任行动处的层层报备,也不再需要任何人中转佐证。
他笃定钱阿发身上藏着关键情报,打算直接撬开他的嘴,单独取证。
郑耀先静坐椅上,细细梳理其中利害。
钱阿发明日一入特高课,生死命运、能否归来,全凭他自己的口供决定。
若是他熬不住刑讯,将 “竹行蒋” 这条线索全盘托出,明日下午台账一到,双线对照,蒋老大的身份立刻就会彻底暴露。
可万幸的是,船已移,人已避。
纵使名字摆在日军眼前,没有船只、没有人手、没有实证,终究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翻不起任何风浪。
想通所有关节,郑耀先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法租界零星的灯火大半熄灭,整座城市陷入沉沉的静谧与压抑之中。
他拉严窗帘,走进狭小的洗漱间,拧开冷水龙头,掬起冷水拍打在脸颊之上。
冰凉的水流驱散了深夜的疲惫,也让头脑愈发清醒。
镜中,脸上的划伤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新痂,胶布遮盖的皮肤微微发痒,伤口早已彻底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随手揭下脸上的旧胶布,指尖轻轻按了按结痂的伤口,毫无痛感。
走出洗漱间,他坐回办公桌前,抬手关掉台灯。
整间办公室瞬间陷入漆黑。
黑暗之中,他伸手摸进口袋,捏着方才那张传递暗讯的小纸条。
纸片单薄干枯,像一片凋零的秋叶,轻若无物。
他指尖反复摩挲片刻,随即抬手将纸条送入口中,细细嚼碎,缓缓咽下。
纸上所有字迹、所有线索,尽数消融于无形。
藏在纸上的秘密,从此落于心底,归于自身,比任何藏匿方式,都要干净、稳妥、万无一失。
黑暗笼罩周身,郑耀先静坐无声,静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