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走出经济司大楼时，夜风从西面直灌过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卷得翻了起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在风里一明一暗。他没有叫车，徒步沿着南京西路往东走。手里的铜钥匙硌在掌心，又凉又硬，像一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弹壳。他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巷子里有家成衣店的后门半掩着，门里透出极淡的灯光。郑耀先闪了进去。
店里没人，只有一个干瘦的老裁缝坐在工作台前，就着一盏小灯改一件灰布长衫。郑耀先没说话，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台子上。老裁缝头也没抬，继续飞针走线，只把那个纸包往台子边上一扫，动作轻得像拂掉一片线头。郑耀先转身出了门。
那是他给陆汉卿的加急暗信。用最密的编码写着：“药勿出嘉定。苏河已封。城内暂存。等风。”
从成衣店出来，他又绕了两个街区才回到七十六号。院里很安静。童虎被关在后楼那间空房里，两个内勤坐在门外的长凳上打盹。郑耀先没有过去，只站在楼道的暗处朝那边看了一会儿。房门下的缝隙里漏出一线灯影，很淡。童虎大约是疼得睡不着，又不敢出声。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钥匙锁进铁柜。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就掐灭了。这包烟是上午在路边买的，烟丝有些潮，吸起来发涩。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山本在经济司会议上的每一句话，明楼深夜约他时的每一个眼神，童虎被抬下车时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以及明楼摆在桌上的那把铜钥匙。这些画面像散在桌面上的牌，每一张都重要，每一张都不能放错位置。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楼那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椅子腿和地面碰了一下。郑耀先警觉地睁开眼。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但后楼方向的灯影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他轻轻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后楼拐角，看见看守童虎的一个内勤站在门口，正朝门里张望。另一个内勤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见了郑耀先连忙站住。
“他醒了，要水喝。我给他倒了一碗温水。他说……他想见梁处长。”内勤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别处。
“告诉他，明天之前谁都不见。要喝水就给水，别的话少说。”郑耀先说完朝门里看了一眼。童虎半靠在墙上，头歪着，眼里没有多少神采。他像是看见了郑耀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发出声音。郑耀先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刚坐定，电话就响了。是陆汉卿通过一个转接号码打来的。电话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几句像是拉家常的话，但每一句都是约定的暗语。郑耀先听完，只“嗯”了一声就挂了。陆汉卿说药已经接到通知，今晚会从嘉定方向撤回城内，中转点待定。郑耀先知道他还没有把明楼给的地址递过去。明楼给的仓库地址和钥匙就在郑耀先手里，现在的问题是——递不递，怎么递。明楼不可全信，也不可完全不用。郑耀先决定天亮之前再给陆汉卿送一次信。把明楼的地址作为备选停留点，标注为“明氏仓，慎用”。
天快亮时，郑耀先出了七十六号，骑了一辆从后巷里取出来的旧自行车，穿过还没有苏醒的街巷，把第二封信投进了法租界教堂后街那个旧书摊的暗格里。清晨的街道上蒙着一层浅灰色的寒气，早祷的钟声从教堂尖顶传出来，在高高低低的屋瓦上方荡开。他站在书摊前，像在翻一本旧画报。等一个扫街的老妇人推着车从身后过去之后，他才慢慢骑上车往回走。
回到极司菲尔路，天已经大亮了。七十六号的早班哨刚刚换岗。梁仲春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身洗过，但还是盖不住昨夜沾上的泥水。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泡了杯热茶，坐下来等。上午九点，梁仲春会去特高课。今天这一场问话，将决定行动处接下来几天的走向。而郑耀先能做的，只是把该铺的砖铺好了，然后看着梁仲春自己把脚踩上去。
八点半，梁仲春来找他。他换了一身灰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比平时还整齐，只是脸色很差，眼眶发青，像一晚上没合眼。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我去了，照您教的说。”他的声音发虚，整个人像是站在浮冰上。
“慢点说。山本喜欢快问快答，你别跟着他的节奏走。他问一句，你想两秒再答。答完就闭嘴。他越不说话，你越不能找话说。记住了？”郑耀先站起来，替他整了整领口。领口压得有些歪，梁仲春自己没发现。
“记住了。”梁仲春咽了口唾沫，“郑副主任，我这一去，七十六号这边您帮我看着点。我手底下的人现在都不成样子了，您多担待。还有童虎……看在他姐的份上，别让人再打他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梁仲春转身走了。
九点整，梁仲春的车开出了七十六号。郑耀先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汇入极司菲尔路上的车流，渐渐看不见了。这时走廊里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汪曼春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旗袍侧兜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嘴唇上刚涂了一层颜色很淡的口红，像清晨洗过的玫瑰。
“梁处长去特高课了？”她问。
“刚走。”
“你不跟着去看看？万一山本不放人，你还能在外面周旋一下。”汪曼春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话里有明显的试探。
“梁处长自己能应付。我去了反而不合适。”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也没请她坐，“你消息这么灵，一大早来我办公室，不是只为了送他一句吧？”
汪曼春微微一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她没绕弯子，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昨晚情报处在光复路仓库附近捡到的东西。你可能感兴趣。特高课昨晚在那一片搜过，但没搜出什么来。我的线人比他们早到一步，在一堆碎砖下面找到了这个。”她轻轻点了点纸袋。
郑耀先打开纸袋，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灰绿色油布，边角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油布上沾着一些深色的污渍，还有一股极淡的、但辨识度极高的气味——枪油混合着磺胺类药品特有的苦味。他把油布拿起来闻了一下，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这能说明什么？”他把油布放回纸袋。
“说明光复路一百七十二号那个仓库，最近被人用来存放过东西。军用武器和西药。具体是什么，我猜得到，山本也猜得到。唯一的区别是，我先拿到了。”汪曼春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沿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郑副主任，明楼昨晚见过你。你们两个一整夜都在忙。我不管你们是联手还是各干各的，我只提醒你一句——特高课现在缺的不是动机，而是把你们钉死的那根钉子。这根钉子，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郑耀先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纸袋上，心里把汪曼春的话拆成了三份。一份是威胁，一份是提醒，还有一份是自保。这个女人永远在同一步棋里走三条路。他缓缓把纸袋叠起来，放进抽屉锁好。
“汪处长，谢谢你把这些给我。但你最好别让山本知道你先拿到了这些东西。他在找钉子，你手里正好有一块铁。别让自己变成那根钉子。”郑耀先站起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汪曼春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起身走了。她的鞋跟声在走廊里轻轻响着，渐远渐轻。
郑耀先关上门，在桌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散在他手边。那束光清白而稀薄，落在地板上像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