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是在下午三点半带着人出现在经济司的。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通过正式公文预约。三辆黑色轿车在经济司楼下停成一条斜线,车头冲着南京西路。山本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时候,楼下的两个门卫都愣住了。其中一个想上前询问,被随行的日本便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山本没有穿军装,但那一身铅灰色的西装和身后六个便衣的行动方式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寻常拜访,这是突然检查。
他们一行人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里几个正在走动的职员看见这阵势,纷纷贴着墙壁站住,不敢出声。山本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响。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的门牌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首席顾问办公室”六个字前面。门关着。山本没有敲门,而是伸手一推。门没锁,应声而开。
明楼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和站在旁边的物资调配科长老徐说着什么。门被推开的时候,老徐的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明楼抬起头,目光落在山本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把文件合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山本课长。怎么不让人先打个电话?我好在楼下迎你。”明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本没有理会他的客气。他走到办公室中间站定,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办公桌、文件柜、会客沙发、墙上的地图、窗台上的两盆文竹。然后他看着明楼,开口说:“明先生,打扰了。太仓线西药失踪案的调查需要调阅经济司今年苏北方向全部的药品审批档案。特高课已经向经济委员会递交了协查申请,松本司令官今天中午签了字。我现在来,是正式调档。”
他说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公文纸,展开后放在明楼面前。明楼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日本驻军司令部签发的调查令,上面盖着红色的司令官印和蓝色的钢印,日期就是今天。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反而微微一笑。
“既然有松本司令官的命令,经济司没有不配合的道理。明诚呢?明诚。”明楼提高声音朝外喊了一声。几秒钟后,明诚从秘书处的方向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呼吸微微有些快,但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你带山本课长的人去档案室。苏北方向药品审批档案,全部请山本课长过目。清单先拿给小林中尉核对,档案一本一本点交,登记清楚。”明楼的声音很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明诚应了一声,转向山本:“山本课长,请。”
山本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仍盯在明楼脸上,像要从那副永远从容的面孔上找出什么破绽。过了几秒他才慢慢点了点头,带着人跟明诚出了办公室。
档案室在三楼西侧。明诚走在前面,山本和小林跟在他身后,其余四个便衣分成两列,把走廊的前后都卡住了。老徐站在楼梯口,两腿有些发软,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明楼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老徐说:“你回你办公室,把科里的工作做好。这里没你的事。”老徐如获大赦,赶紧走了。
档案室的门打开后,明诚让当值的档案员把苏北方向药品审批档案的索引簿拿了出来。索引簿共三册,用蓝色布面封装,里面用毛笔小楷写着每一笔档案的编号、名称、日期和存放位置。明诚把索引簿放在档案室中间的长条桌上,对山本说:“山本课长,根据调查令的范围,苏北方向药品审批档案一共四百七十六笔,分装在十六个档案盒里。其中去年全年的十七批否决件和今年的三批在办件在同一个铁皮柜里,其余四百多笔按月归类,存放在第二排到第四排的档案架上。您需要先看哪一部分?”
山本没有回答。他走到长条桌前,拿起一册索引簿翻了几页,又放下。然后他走到那十六个档案盒前,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盒子的顶部,拿起来看——指腹上只有极少一点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全部提出来。”他说。
明诚朝档案员点了点头。档案员战战兢兢地打开铁皮柜,把十六个档案盒一只一只地端出来,码在长条桌上。小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预先准备的目录单,开始逐盒核对。山本则走到档案架前,一排一排地看过去,不时抽出某一本卷宗翻上几页。档案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挂钟滴答的走声。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山本从档案架之间走出来。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他走到明诚面前,站住,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明秘书,这里的档案,有没有最近被人重新整理过的?”
明诚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上不显。他微微低头,用一种恭敬而不失分寸的语调回答:“每月都有例行整理。年后因为配合特高课的调查,秘书处对相关档案做过一次归类,主要是把散放在各处的审批件集中到了这十六个档案盒里,方便查阅。档案内容没有做过任何改动。山本课长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抽原件核对原始纸档和索引簿是否一致。”
山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转身走到明楼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明楼正靠在办公室门框边,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杯,慢慢喝着茶。看见山本过来,他抬了抬杯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山本走到他面前,和他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明先生,你这里的档案很齐整。齐整得让人觉得像是知道我会来。”山本的语速很慢,像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经济司的档案一直如此。档案管理条例写得清清楚楚,我只是照章办事。山本课长大可以多来几次,看多了就习惯了。”明楼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杯口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我会再来的。”山本说。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明先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童虎今天下午已经开口了。他供出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有些东西,和你们经济司的苏北药品调配路线高度重合。我希望下一次我来的时候,你能亲自给我解释这其中的原因。”
明楼迎着山本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他的表情平静如水,语气如常:“既然山本课长说下次,那我就在经济司恭候。不过我也想提醒课长一句——口供和证据之间,有时会隔着一整个人性。童虎如果为了自保乱咬人,把经济司扯进去,那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让人记录下来。将来打官司,我可是要反诉他诬告的。”
山本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小林和几个便衣跟在后面,像一阵灰色的风卷过走廊。经济司楼下那三辆车很快开走了。明楼站在走廊上,目送那几辆车消失在大门外的车流里,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明诚跟着进来,把门带上。他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明楼看了他一眼,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凉茶推过去。明诚接过来一口灌了下去。凉茶顺着嗓子灌进胃里,冷得他一激灵。
“刚才怕了?”明楼问。
“怕他没看出档案被整理过,又怕他看出来了揪着不放。”明诚放下杯子,手还有些抖,“童虎真的招了?还是山本在诈我们?”
“有真有假。童虎经不住审,招是肯定招了。他肚子里那点东西,装不下太多,也说不清太细。就算他把王老板卖出来,把梁仲春卖出来,也绕不到我头上来。他只是行动处一个跑腿的,他知道的层面到不了经济司。苏北药品调配路线这种词,不是童虎这种人说得出来的。这是山本自己从我们以前的公开档案和物资流向里推出来的。他拿着这条线来诈我,想让我慌。说明他手上的证据还不足以直接动我。但今天之后,他就会把经济司列为太仓线调查的核心对象。从外围切入变成正面逼压,也就意味着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东西都提前转移了。他今天能翻到的,全是干净的。可是那四百多笔审批档案不能全撤走,撤了反而更惹眼。现在放在档案室里的这些都是真的,但和太仓线转运有直接关系的几份关键文件,昨晚已经取出来了。”明诚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没办完。军统上海站活动日志的副本还在麋鹿的书店。我还没去拿。山本这么一闹,法租界那边可能也有眼线了。”
“今晚别去。等明天再说。麋鹿那边你传个信,如果书店周围有情况,他自己先把副本处理了。烧了也不要留。”明楼的话刚说完,桌上的外线电话响了。他示意明诚去接。明诚走过去拿起听筒,听了几句之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挂断电话,转向明楼。
“是阿香打来的。公馆门口有不明身份的人走动。她看见一个戴礼帽的人在对面的路灯下站了一个多小时。门房老周说那人抽了半包烟,眼睛一直往大门里看。”
明楼沉默了半分钟。他低头把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端起来,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块灰色的幕布从城市的西边缓缓拉过来。他把茶杯放下,对明诚说:“让阿香跟门房说,今天不必开门待客。公馆里所有的窗户都上锁。如果那人再来,让老周拿手电筒照一照他的脸,问他找谁。不让他进门,也不赶他走。让明台今晚在家待着。告诉大姐,别出门。剩下的事,明天天亮再说。”
明诚点头。兄弟两人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中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