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郑耀先就出了七十六号。晨雾贴着地面流淌,像一层薄薄的浑水。极司菲尔路上的梧桐树从雾里探出半截枝干,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枯骨。他叫了一辆早起的黄包车,吩咐车夫去四川路桥北面的邮政总局。车夫是个年轻小伙子,头发上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跑起来的时候草鞋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响。
郑耀先在离邮政总局还有半条街的地方下了车。他走到路边一个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前,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摊子前的木桌湿乎乎的,长条凳上铺着一层旧报纸。他坐下慢慢吃,目光透过摊子上方升腾的热气扫视着街面。邮政总局的大楼在晨雾中露出一角灰白色的轮廓,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等着开门寄信。
他吃完油条,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尽,付了钱。然后起身穿过马路,走进了邮政总局。大厅里人还不多,几个柜台上方的铜牌擦得锃亮。郑耀先走到卖邮票的窗口买了一张平信邮票,又走到角落里的写字台前,从台子上取下一支蘸水钢笔和一张信纸。他用那支蘸水钢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信的内容是一封极平常的家书,抬头是“母亲大人”,内容说最近天气湿冷,请母亲注意风湿,又说自己近日公务繁忙,不能按时回家看望,托人捎去一点钱,请母亲买些炭火取暖。落款处写了个“先”字。
他把信纸装进一个素白色信封里,贴上邮票,投进了大厅中间的邮筒。然后他转身走出邮局,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在考虑接下来要去哪里。其实他的目光已经扫过了街对面的那家茶馆,还有茶馆旁边一辆停着的黑色福特轿车。轿车里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报。郑耀先移开视线,沿着四川路往南走。他走得不快,像早上出来办事的普通职员。走到一个路口时他往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不长,出去之后是另一条平行的马路。他在巷口的路边又坐上了一辆黄包车,对车夫说了句“去梅白克路”。
到了梅白克路,他下车步行走了一段。这一带已经是公共租界的边缘,街面比虹口那边要热闹一些,早市已经开了。卖鱼的、卖菜的、修鞋的,各种小摊挤在路两边。郑耀先混在人群里,时快时慢地走。他经过一个卖竹器的摊子,顺手买了一把竹尺。又经过一个香烟摊,买了一包“老刀牌”香烟。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时,他借着丢烟盒的动作,把那个装着情报的小黑布袋扔进了垃圾桶底部的一个缝隙里。这个垃圾桶是陆汉卿设置的一个流动死信箱——每天清晨被清道夫推到不同的位置,今天它在梅白克路中段,明天可能就去了别处。
做完这些之后,郑耀先叫了辆黄包车回七十六号。此时已经快八点了。七十六号院子里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起来,几个情报处的内勤抱着文件夹匆匆忙忙往楼里走。梁仲春的车停在楼下,车身上还挂着昨夜的泥浆。郑耀先上楼经过梁仲春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传出梁仲春打电话的声音,语气焦躁而压抑。郑耀先没有停步,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是李士群。
“耀先,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李士群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火气,像一块烧红了被按进冷水里的铁。
郑耀先理了理衣服,上了三楼。李士群的办公室门开着。李士群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眼睛下面有两抹青黑色的阴影。他昨晚从牌局上回来得晚,显然是一夜没怎么睡。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关门。
“童虎的事,我知道了。山本的人刚才给我送了一份公函。人已经进了特高课的拘留所。”李士群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梁仲春这个废物,我上个月才警告过他,让他管好自己手下的人。现在好了,童虎带着一船磺胺粉剂在七号码头被人赃并获。这不是给我上眼药,这是在拆我的台。”
“主任,昨晚我去了现场。山本比我们先到一步,人已经被他扣了。我试着交涉,但山本态度很硬。童虎的口供咬住了梁处长,但梁处长那边我已经安排他做了行动记录,把事情说成是查走私布料的线。山本买不买账是另一回事。”郑耀先站在李士群对面,语调沉稳。
“山本不会买账。他正愁没刀。”李士群靠进椅背里,皱着眉头抽出一根烟点上,“不过他只抓了童虎,说明他还不想直接动梁仲春。他在等梁仲春自己乱起来。童虎在特高课手里,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开口。梁仲春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闭嘴,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可你看他现在吓得跟个兔子一样,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童虎弄回来。弄回来?拿什么弄?我拿什么去跟山本换?童虎那个没脑子的东西,活该。”
“主任,童虎现在虽然在山本手里,但案子还在调查阶段。咱们的人被特高课扣了,这事在上海地面上传开了也不好听。我建议您派我去特高课跑一趟,名义上是了解案情和协商移交程序,实际上是看看山本下一步想干什么。他如果愿意见我,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把这件事扩大。如果他不见我,那就说明他已经把童虎当成了撬动七十六号的杠杆。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李士群听完之后抽了口烟,眼睛眯起来盯着郑耀先看了一会儿。
“可以。你去。但记住,跟山本打交道,话越少越好。你越不表态,他越摸不清你的底。还有,梁仲春这几天不能出门。你让他把手底下人都收进七十六号,不要在苏州河沿线露头。那些烂事,收不干净就先把人收住。童虎已经折了,行动处不能再折人。”
“明白。”郑耀先应道。
李士群挥了挥手让他出去。郑耀先转身走到门口时,李士群又叫住了他。
“等等。汪曼春那边,你也留心一下。昨晚她在情报处待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我听说她的人在苏州河那边也布了线。她查的方向和你不一样。如果她手上有些东西和童虎的事碰到一起,你跟我说一声。这个女人太聪明,我不放心。”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出了李士群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弥漫着清冷的空气,他深呼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交错缠绕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他下楼回办公室,拨了梁仲春的电话。
“梁处长,李主任有令,行动处的人今天全部收回来,除了值班岗哨外,一律不准出外勤。你那个童虎闯出来的娄子,现在由我出面去特高课探路。你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哪里都不许去。如果你再让手下的人去码头或者去租界,出了事我也兜不住。”郑耀先的语气像在下命令,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明白,明白。我已经把人叫回来了。老赵那边我也让他在顺兴旅馆别出来。郑副主任,您真去特高课?山本那个人阴得很,您小心啊。”梁仲春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软塌塌的,像被抽了脊梁。
郑耀先没回话,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把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穿上大衣,出了门。
上午的特高课本部大楼在晨雾散尽之后显出一种灰白冷硬的面貌。郑耀先让司机把车停在正门外的街道边,自己步行进去。门岗的日本宪兵检查了他的证件,又用日语问了几句。郑耀先一一回答。然后一个穿便装的日本办事员引他上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里有三把木椅和一张矮几,墙上挂着一面日本旗。郑耀先坐下来等了大约一刻钟,门被推开,小林中尉走了进来。他身后没有跟着山本。
“郑副主任,课长现在手上有点事,请您先坐一会儿。”小林给郑耀先倒了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他的态度客气,但有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郑耀先点头道谢,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林君,太仓线的档案我们还在补充整理。昨晚在码头上扣的那批药,如果你们查出来和我们行动处有关联,我们七十六号会全力配合。不过童虎这个人没什么脑子,他做的事未必就是梁处长授意的。你们审他的时候可以多问几遍,他自己说的前后能不能对上,就清楚了。”郑耀先放下茶杯,语气不冷不热。
“郑副主任的话,我会转告课长。”小林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像是练习过的。他低头翻了一下手边的一个文件夹,然后像是随口一问,“对了,郑副主任,昨晚在礼查饭店的宴会上,明楼先生和课长谈得不算愉快。郑副主任当时在场,觉得明楼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郑耀先心里那根弦骤然拉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慢慢说:“明楼是经济司的人,做事有他自己的分寸。我们七十六号和他平时打交道不多,但李主任对他比较看重。至于昨晚课长和明楼的谈话,我不方便多评论。日本军方和经济司之间的工作衔接问题,不在七十六号的职权范围内。”
小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山本一郎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刚开完一个会。他朝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走到他对面坐下。小林立刻起身站到一旁。
“郑副主任,看来李主任对童虎的事很上心。”山本开门见山,“那批药的来源已经初步查清。从苏北运出,走的是长江和苏州河的水路,在上海苏州河沿岸有三个可能的接货点。七号码头只是其中一个。童虎的口供说他是去查私布的,这个说法,我不信。但我也愿意相信他是被人当枪使。问题只在于,这支枪握在谁手里。郑副主任能帮我参谋参谋吗?”
郑耀先直视山本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冷静的、几乎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子。
“山本课长,我在七十六号管的是协调和档案,行动上的具体安排都是梁处长在抓。童虎在行动处的日常活动中到底有多少自主空间,这个我不好说。但你让我参谋,我只能讲一句话——有些人走私是为了钱,有些人走私是为了给抗日分子供血。前者容易查,后者不好查。童虎如果只是求财,算不得什么大患。但如果有人用他的渠道把东西送出了上海,那才是真正的大问题。特高课如果查到了这样的线索,七十六号不会包庇。”
山本盯着郑耀先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向上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谈不上善意,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郑副主任说话很实在。好,希望接下来七十六号真的不会包庇。”山本站起身,“我还有点事,让小林陪你喝杯茶。关于童虎,我们审出什么来会通知七十六号。也请梁处长最近不要离开上海。”
郑耀先站起来和山本握了一下手。山本的手干燥而有力,像一块没温度的木头。山本走出会客室之后,小林又陪坐了一会儿。郑耀先没有久留,喝完那杯茶就告辞了。
从特高课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街面上的雾气蒸得干干净净。郑耀先上了车,让司机开回七十六号。车过苏州河桥的时候,他侧头望了一眼河面。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几艘小舢板在河心缓缓移动。童虎的那批药已经被特高课收走,王老板的人还在逃,老磨坊还没被搜出来。如果山本的动作足够快,今天之内苏州河沿线就会有一次清查行动。而那批明楼昨晚已经运走的枪,现在大概已经出了上海,正往嘉定方向去。
明天晚上,组织上的那批药品要从嘉定交接。如果山本在苏州河沿线搞清查,药品的转运路线会不会受影响?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脑子已经开始推演明天晚上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变数。汽车从桥上开下来时颠了一下,他的身子随着车轻轻一晃,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