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到达七十六号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他的车从极司菲尔路拐进七十六号大院时,门口站岗的两名警卫同时立正敬礼,动作利落得像是特意演练过。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冰碴。一个穿中山装的秘书从主楼侧门迎出来,引着明楼上了三楼。
李士群的办公室明楼来过不止一次。宽敞、气派,地上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一幅郑孝胥的字和一幅徐悲鸿的马。窗台上摆着两盆青松盆景,修剪得一丝不乱。办公室正中的红木大班台上放着一盏铜座台灯和一叠待批的公文,旁边还摆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杯盖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慢慢溢出来。
李士群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跟明楼握了手。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服,没打领带,领口松着,脸上的表情松弛而和气,像是一个刚处理完一堆杂事、终于有空和熟人喝茶聊天的闲散官僚。但明楼不会被这层表象迷惑。李士群永远像一只卧在水边的鳄鱼,看着懒洋洋的,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咬断人的脖子。
“明楼兄,请坐请坐。”李士群把明楼让到窗边的会客区。那里摆着一组皮质沙发和一张低矮的红木茶几,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两杯热茶和一碟点心。
明楼在沙发靠窗的一侧坐下来,右腿叠在左腿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这个位置让他既能看见李士群的全部表情和手势,又能用余光扫到办公室门口和窗帘外的走廊方向。
“李主任今天找我来,有什么指教?”明楼的开场白简洁直接。他和李士群之间不需要太多客套,两个人在不同场合打过太多次交道,都知道对方是聪明人,绕弯子没意思。
“指教不敢当。就是最近手头上有几件事压在一起,想找个人商量商量。”李士群在明楼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小口,“山本课长最近追着太仓线的案子不放,三天两头找我要这要那。前天又让小林来调扣押品档案,我让耀先去办了。这件事你知道吧?”
“郑副主任前天去经济司开会,我们碰了面。扣押品档案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明楼点点头,语气平淡。
“你觉得山本查完档案之后,下一步会干什么?”李士群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抬头看着明楼,目光里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倒像是一个人在和朋友推演棋局。但明楼知道,李士群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有至少两层意思——表层是征询意见,底层是在评估对方的判断力和立场。
“山本手里如果有足够多的线索,他不会再在档案上花太多时间。他查档案是在找缺口,一旦找到一个能指向七十六号或者经济司的缺口,他就会马上转入正面突破。到时候他可能会向松本司令申请对个别相关人进行隔离问话。这些人可能是七十六号的人,也可能是经济司的人。”明楼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把视线稳稳地投在李士群脸上,“李主任要提前想好,如果山本真的走到那一步,七十六号打算怎么接。”
李士群靠在沙发背上,右手在扶手上慢慢磨了磨,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山本想干什么。太仓线的药丢了,他查了两个月查不出结果,脸上挂不住。他现在需要一个能向松本交代的结果,这个结果可以是抓一批人,也可以是杀一批人,总之要把事情压下去。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是查到抗日分子头上——军统也好,中共也好,能挖出上海的地下组织那就最漂亮。如果实在挖不出来,他就退而求其次,在七十六号或者经济司里找一个够分量的替罪羊。这个替罪羊不能太小,太小了松本那边交代不过去。也不能太大,太大了会牵扯到梅机关和‘暖流’计划。明楼兄,你说山本心里最合适的替罪羊是谁?”
明楼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任茶汤在舌尖上慢慢滚过。李士群这番话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在等明楼自己说出来。如果明楼避而不答,显得心虚;如果明楼答得太快,显得轻佻。所以明楼等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说:“最合适的人选,在七十六号里面排第一个的应该是行动处的人。梁仲春手底下不干净,这个山本不可能不知道。童虎那帮人平时做事张扬,收保护费、倒卖物资,得罪了不少人。山本如果想在七十六号里找突破口,梁仲春的行动处是最软的那块腹地。”
李士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对明楼的判断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梁仲春是我的人,但也是我最不省心的人。他的事情我心里有数,只是眼下还用得着他。山本如果动梁仲春,等于是打我的脸。我不能让他这么干。所以我要在梁仲春身边放一道缓冲——我已经让耀先去处理行动处最近的几笔烂账了。但这些都只能解一时之急,不能解山本这块心头的大石头。”
“李主任的意思,是让我在经济司这边也做点准备?”明楼接过话头,声音不疾不徐。
“经济司那边的调度档案和审批记录,山本已经盯上了。不用我多说,你比谁都清楚。如果山本从经济司这边找到突破口,他连梁仲春都可以先放一放,直接对你动手。你明楼兄要是倒了,我在七十六号就更难跟山本周旋。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帮七十六号挡枪,而是想和你之间定一个默契——山本查经济司的时候,我会想办法从七十六号这边给他制造一点干扰。反过来,如果山本哪天突然对七十六号大动干戈,你经济司那边也要帮我分担一点压力。你我两家,说到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明楼听出了李士群话里的弦外之音。李士群是在拉拢他,也是在警告他。拉拢的方式是承诺会在山本查经济司时制造干扰,警告的内容是“你我两家一条绳上的蚂蚱”——言下之意,如果明楼在经济司的问题上翻了船,七十六号不会伸出援手,但如果七十六号被山本盯死了,经济司也别想独善其身。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李士群在暗示明楼:他在经济司做的那些事,李士群不是不知道,只是暂时不提。
“李主任这话坦诚。我明楼在经济司做事,奉公守法,不怕查。但如果山本为了找一个替罪羊而故意把调查的方向往经济司引,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互相照应,本来就是应该的。”明楼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坚定。
李士群听完之后笑了一下,从茶几上拿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完咽了之后才说:“明楼兄,奉公守法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但从山本嘴里说出来,他不信。你在经济司坐这个位置,底下人做的事情你也不可能事事都盯着。如果山本真在档案里翻出点什么来,你打算怎么应对?”
“真翻出来什么,那是经济司内部管理的问题。该检讨就检讨,该处理的处理。但有一点我心里有底——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档案,每一笔都有完整的审批记录和责任人签字。山本要查就让他查,查不出问题,他自然得收手。如果他想在查不出的情况下硬扣帽子,那我也会走我的渠道向上面申诉。上海地面上,也不是他特高课一家说了算。”
李士群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他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两下,似乎对明楼的这个回答比较满意。明楼的回答中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和心虚,也没有过度强调自己的清白——这种态度恰好是一个自信的官僚面对调查时应有的姿态。但李士群的笑容里还有另外一层意味,明楼读得出来——李士群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就像明楼也从没完全相信过李士群。
“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接下来我会让耀先从行动处的旧账里理出几件和太仓线沾边的事,找机会主动报给山本。让他把注意力暂时从经济司那边挪开。只要山本一头扎进那些烂账里查上十天半个月,你那边的时间就宽裕了。当然,耀先报给山本的东西得先过你过目,免得出了岔子跟你经济司扯不清。”李士群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大班台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他把文件拿到茶几上打开,里面是几份行动处最近三个月的物资查扣记录,每份记录后面都附着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
明楼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去碰。这些文件上记着行动处查扣过哪些货物、查扣之后物资去了哪里、经手人是谁。其中几份明显有事后修改的痕迹,墨水的颜色和纸张的新旧程度和原件不一致。李士群把这些东西摆出来,是在告诉明楼:行动处有把柄在他手里,但同时也是给明楼看的——这些把柄可以成为送给山本的礼物,也可以成为牵制梁仲春的工具。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李士群准备拿行动处的一些旧事做文章,把山本的视线从经济司引向梁仲春那里。
但明楼不会被这个表面文章骗过。李士群永远不会为了保明楼而牺牲梁仲春。梁仲春是他的行动处长,是他手里最听使唤的打手。李士群最多会拿梁仲春的一个外围人员或者几笔已经被处理过的旧账出来当炮灰,伤不到梁仲春的筋骨。而明楼如果真的以为李士群会替他挡住山本,那才是天真。
“李主任的安排我明白了。回头我和郑副主任碰一下细节,看看具体报哪些资料给特高课合适。”明楼站起来,和李士群握了握手,“今天下午我还有个经济司的内部会议,先告辞了。”
李士群送他到办公室门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热而自然。
“明楼兄,得闲了一起吃饭。汪曼春那丫头最近老念叨你,你也别太躲着她。女人嘛,总得给个台阶下。”李士群说这话时带着一种长辈劝和的口气,但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丝促狭。
明楼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从三楼下来,明楼在二楼的楼梯拐角遇到了郑耀先。郑耀先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不紧不慢。两人在楼梯口面对面站住了。
“明顾问,来见李主任?”郑耀先先开口。
“刚谈完。郑副主任忙吗?李主任刚才提到了你,说有些资料要跟我碰一下。”明楼站在原地,和郑耀先保持着一米多远的距离。这是两个男人之间最恰当的距离——既不远得显得疏离,也不近得让对方感到压迫。
“是关于行动处查扣物资的一些旧档。梁处长那边还在整理,过两天我给你送过去。”郑耀先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文件稍微抬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晃了晃。明楼注意到文件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行动处物资查扣汇总(补充)”,旁边有一行小字——“太仓线方向”。
明楼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好。那我等郑副主任的消息。不打扰你工作了。”明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步,让郑耀先先过去。
郑耀先也点了一下头,从明楼身侧走了过去。两人的肩膀在交错的瞬间没有发生任何碰触,各走各的方向。但明楼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细微的信号——郑耀先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风里,有一股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只有长期用枪的人才会有的金属和擦枪油的气味。这个气味让明楼想到了自己,也想到了明诚。他和郑耀先,在某种层面上其实是同一种人。
走出七十六号大楼的时候,明楼抬头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把车缓缓开出七十六号大院。车子上了极司菲尔路之后,他没有直接回经济司,而是拐了个弯往法租界方向开去。他需要在回办公室之前,先绕一段路,确定身后没有尾巴。
车子过了苏州河,进了法租界。街道两边的店招开始变得洋气起来,路面上走着的行人也和日占区不同,多了些穿大衣戴礼帽的白俄和犹太难民。明楼在公馆马路上绕了一圈,又折进霞飞路,最后把车停在一条小街边,点了一根烟,坐在驾驶座上慢慢抽着。烟抽到一半,后视镜里出现了几个零零散散的行人,没有人往他的方向多看。他这才把车重新开起来,往经济司的方向驶去。
回到经济司办公室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明诚还没回来。明楼在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用黑纸包着的小本子。本子上用密码记着这几天的一些重要时间节点和人名。他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铅笔放下,把本子重新收好。刚写完,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明诚的声音,很低。
“大哥,我回来了。正源茶楼那边有消息了。麋鹿的伙计一早就去蹲了,九点四十分左右,顾报国进了茶楼。他坐的是靠里靠窗那张老位子,点了一壶龙井、一笼蟹黄包。十点不到,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穿深棕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进了茶楼,直接走到顾报国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谈了大约四十分钟。十点四十分不到,那个人先起身离开。顾报国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门走了。”
明楼握着听筒,眼睛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几秒钟,他说:“知道了。你把车准备好,下午两点去光复路仓库踩点。我两点半出发,去七号码头附近转一圈。今天晚上之前,不要回经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