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从前一天深夜开始落,到清晨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把极司菲尔路两侧的悬铃木压弯了枝条。76号大院里的石板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停在院中的几辆黑色轿车变成了白色的雪堆,只有车顶的天线杆还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晃动。
梁仲春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的声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今天是他除夕轮值——本来不该他值的,童虎说他来值就行,让姐夫回家陪老婆孩子吃年夜饭。但梁仲春执意要来,说今年的年夜饭不在家里吃,怕把晦气带回去。实际上他是怕待在家里——他老婆这几天老是追问他为什么把宜兴那边的生意停了,为什么把丁老鬼的船都调到嘉兴去了,说这一年下来收入少了至少四成,再这么下去明年的日子怎么过。他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说特高课查得紧,等风头过了再说。但风头什么时候能过,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李士群被山本带走之后虽然没被正式起诉,也没有像周文彬那样被关进宪兵队监狱,但被软禁在虹口一栋由特高课看守的别墅里,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76号的任何控制力。李士群的人脉和影响力还在——汪精卫官邸那边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松本太郎表达了关切,冢本少将也在南京军部内部运作,试图把这个案子从特高课的刑事调查拉回军纪层面处理。但山本咬得很紧,松崎的供词已经被做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周文彬也同意做污点证人,李士群想全身而退并不容易。
梁仲春穿上大衣出了门。雪还在下,极司菲尔路上的积雪没过脚踝,他的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慢吞吞地碾过积雪,车夫的毡帽上落了厚厚一层白。76号大院里倒是有人——几个行动处的组员正在院子里铲雪,铁锹刮在石板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童虎站在走廊下指挥着,看到梁仲春走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楼里比平时安静得多。大部分科室都放了假,只有值班室、电讯科和情报处的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汪曼春也在值班,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她坐在桌前翻看什么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梁仲春从她门口经过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不想被她听到。他和汪曼春之间的关系在李士群案之后变得更加微妙——表面上维持着部门之间的正常协作,实际上彼此都在暗中提防着对方。
梁仲春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泡了杯茶,走廊里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童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让梁仲春心里咯噔了一下。“姐夫,门岗那边刚送来的。不是76号的公务信函,是外面人直接送到传达室的,信封上写着‘梁仲春亲启’,没有寄件人,也没有邮戳。”
梁仲春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是用毛笔写的,墨色沉稳,笔锋内敛。
“梁兄台鉴:近年承蒙关照,生意往来融洽。值此新春之际,特备薄礼一份,置于老地方,不成敬意。来年若有机缘,盼能继续合作。顺颂春祺。”
信末的落款是“梅机关经济课”。梁仲春盯着这七个字,手指慢慢收紧了。梅机关——汪伪政府最高级别的特务机关,直属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司令部,权力远在76号和特高课之上。76号只是汪伪政府下属的特工总部,特高课是日本宪兵队的情报部门,而梅机关则是协调和监督所有在华情报与物资调配活动的最高机构。李士群当年就是靠巴结梅机关的影佐祯昭才坐上了76号主任的位置,而现在李士群被山本软禁,梅机关却直接给梁仲春发来了一封新年贺信。这封信的内容表面上是新年问候,实际上是一份极其明确的政治信号——梅机关在告诉他,他们知道梁仲春这些年利用76号行动处长的身份和各抗日武装做走私生意的事,他们不在意,他们想继续维持这条生意线。而所谓“梅机关经济课”,很可能根本就是梅机关专门负责掌控上海物资流通及与各派势力秘密交易的直属执行单位。老地方——指的是宜兴集散站。梅机关知道宜兴集散站的存在,知道那条从无锡到常熟再到上海的物资通道,也知道他之前让童虎把集散站关停的事。他们不在乎什么特高课排查,什么李士群倒台,他们在乎的是那条线还能不能继续用。
梁仲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极司菲尔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整个上海被这场罕见的冬雪裹进了一片无声的灰白之中。他想起了郑耀先在灰楼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这些渠道不应该被浪费掉。”又想起明楼在电话里的叮嘱——“行动处本来就是在特高课的高压排查下挣扎过来的幸存部门,能保住现在的运作规模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太仓线上那些走私渠道,不管是谁建立的、为了什么目的建立的,都不应该被摧毁。因为它们是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城市里唯一能绕过所有封锁线的毛细血管,输送着药品、粮食、电池和情报。而现在梅机关也盯上了这些渠道——不是为了摧毁,是为了利用。
同一个雪夜,极司菲尔路76号大门外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引擎已经熄了,车灯也灭了。两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下了车,走到岗亭前面。岗亭里的哨兵看到他们出示的证件之后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快步跑进楼里通报。
汪曼春被值班员从办公室里叫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到楼梯口时,正好撞上从楼下走上来的那两个男人。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前面那个年纪稍长,四十岁左右,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神情冷淡。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徽章——一朵五瓣梅花。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面无表情。
“汪曼春处长?”年长的男人在楼梯转角处停下脚步,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口,“我是梅机关经济课的佐藤。影佐机关长派我来,有一份文件需要当面交给汪处长。”
汪曼春的目光在他领口那枚梅花徽章上停了一下,心里警觉起来。梅机关的人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来过76号。她和梅机关之间的交集仅限于每年两次的情报交换例会,都是通过公文来往,从不私下接触。佐藤深夜冒雪来访,一定不是例行公事。
“佐藤先生,请到我办公室谈。”她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转身带他们沿着走廊朝情报处办公室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试图预判梅机关这次突然到访的目的。
到了办公室门口,佐藤示意身后的年轻人留在走廊里,自己跟着汪曼春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之后没有坐,而是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信封放在汪曼春桌上。信封的封口处盖着梅机关的红色梅花印章,火漆完好无损。
“影佐机关长对太仓线物资调配案件的调查进展很关注。”佐藤站在桌边,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份例行公文,“周文彬被捕、李士群被软禁、太仓线被特高课接管——这一系列事件对上海的经济秩序和物资流通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影佐机关长认为,反谍工作固然重要,但维持上海的经济稳定同样是当务之急。基于这个考虑,梅机关经济课决定启动一项代号为‘暖流’的物资调配整顿计划。具体内容在这份文件里有详细说明,请汪处长阅后签字确认,我在此等候。”
汪曼春拿起信封拆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文件抬头是梅机关的红色梅花标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她逐页翻看着,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暖流”计划的核心内容是——由于特高课在太仓线排查中打掉了李士群的走私网络,上海和苏南地区之间的物资调配出现了暂时的中断,尤其是棉纱、桐油和部分西药原料的供应受到了影响。为了弥补这一缺口,梅机关经济课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向明氏企业及下属相关合作方拨付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扩大上述物资的生产和运输规模,以确保市场供应稳定。文件后面附了一份合作方名单,名单不长,只有寥寥数家——排在首位的赫然是“明氏企业”,紧随其后的是“荣昌报关行”、“永兴洋行”和“明远船务”。
汪曼春看到这几个名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荣昌——小林中尉正在沿着荣昌汽修行的喷漆记录追查黑色福特车的下落。永兴洋行——明氏持股的进出口公司,为荣昌汽修行提供了福特原厂进口喷漆。明远船务——明氏旗下的内河漕运公司,旗下铁壳船的泊位恰好就在苏美琴船队经常停靠的石桥凹湾。这些企业都是小林中尉在网络分析图上用红笔圈过的敏感节点,而梅机关现在要拨一笔专项资金给它们——这份文件等于给这些企业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有了梅机关的背书,任何针对这些企业的调查都会被“维持经济稳定”这个大帽子挡住。特高课查案需要证据,梅机关拨款只需要一纸文件。
“佐藤先生,”汪曼春放下文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太仓线物资调配案件是由特高课牵头、76号配合的正式调查行动。影佐机关长对此案的进展有什么具体意见吗?”
佐藤站在窗边,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镜片反射着冷白色的光。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梅机关不干预特高课的反谍工作。物资调配整顿计划是经济层面的正常行政措施,和反谍调查没有冲突。汪处长不用担心——这份文件不需要你改变任何调查方向,只需要你签字确认收到。梅机关经济课会将这份文件同时抄送特高课备案。”
汪曼春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平稳而冷硬。她把签字后的文件递还给佐藤,佐藤接过文件检查了一下签名和日期,然后将文件收进大衣内袋里。他朝汪曼春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告辞”,拉开门带着走廊里那个年轻人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轻而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比石井更轻、更不易察觉,消失在楼梯转角后整个走廊重新陷入了沉寂。只留下窗外雪落的簌簌声,和汪曼春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冒出的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