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线棉纱押运行动的前一天,上海下了一场冬雨。雨从凌晨开始落,到天亮时转成了细密的雨夹雪,极司菲尔路两侧的悬铃木枝条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湿冷的微光。76号大院里的石板地被雨水泡得发亮,几辆停在院中的黑色轿车车顶上积了一层细碎的冰碴。
梁仲春天没亮就到了办公室。他没叫副官,也没让勤务兵准备早饭,只是一个人坐在桌前,把明天押运行动的全部文件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桌上摊着太仓线押运路线图、人员配置表、车辆调度单、通讯联络频率表、以及石井亲笔签字的行动审批件。每一份文件他都用指尖逐行划过,确认过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问题之后才叠好放进一个防水牛皮纸袋里。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出外勤之前必须亲自核对所有文件,不留任何可能被追责的把柄。在76号这个地方,一次押运任务的成败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整个仕途走向,更严重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与死。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沉重而杂乱,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和金属物件碰撞的叮当响。童虎带着行动组的人开始在楼下集合了。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可以看到童虎站在一辆卡车旁边,穿着一件厚重的深色棉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正在用手指点着每个人的位置分配任务。卡车后面跟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溅满了之前去野外勘查时留下的泥点还没来得及清洗。
梁仲春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出了办公室,下楼走到大院里。雨夹雪落在他的肩膀和帽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站在卡车旁边把防水袋里的文件抽出来递给童虎,让他分发到每个小组长手里。童虎接过文件,翻到自己那份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
“姐夫,这天气走常熟支线,路不好开。碎石路下雨之后全是烂泥,车轮一打滑就麻烦了。”童虎压低声音,只让梁仲春一个人听到。
“慢点开,不赶时间。石井给的时间很宽裕,天擦黑之前能到虹口仓库就算完成任务。”梁仲春同样压低了声音,“路上所有人眼睛都睁大些,不要只盯着路面,两边的废窑和枯草地也要看。上周联合勘查在老孙家窑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虽然勘查结论说不是武装威胁,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童虎点了点头,转身朝卡车走去。
情报处的许鹤鸣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脚上蹬着一双高筒胶鞋,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准备下乡收账的账房先生。他身后站着冯志和一个梁仲春没见过的年轻外勤——中等个子,长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这种长相放在情报处就是天生的外勤料子。
“许副处长,你这边也准备好了?”梁仲春走到许鹤鸣面前,目光在那个年轻外勤脸上多停了一秒。他在76号待了这么多年,情报处的人他基本都认识,但这个年轻人他从没见过。
“准备好了。冯志你认识,这个是新调来的小罗,电讯科出身,主要负责这次联合勘查后续路线图的绘制工作。”许鹤鸣的介绍天衣无缝——电讯科确实经常派人参加外勤任务负责通讯保障和路线记录,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梁仲春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七点整,车队准时出发。打头的是童虎乘坐的敞篷卡车,车上装着棉纱和押运人员,车顶架了一挺轻机枪用帆布盖着。中间是梁仲春的黑色轿车。殿后的是情报处的车,许鹤鸣开车,冯志坐副驾驶,那个叫小罗的年轻人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箱,里面装着一台德国造的小型照相机。
车队沿着极司菲尔路朝沪西方向开,出了市区之后拐上了通往太仓的公路。雨夹雪还在下,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浆,车轮碾过时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公路两侧的农田在雨雾中显得空旷而萧瑟,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村口空空荡荡,只有几条瘦狗在屋檐下躲雨。
梁仲春坐在后座,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上,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物。太仓集散站那边已经联系过了,潘监督员昨天就住在了集散站,全程监督装箱和封条流程。货物没有问题,封条完好,数量准确。但梁仲春心里还是堵着一块石头。石井在布置这次押运任务时说的那句话——“路线不变,人员不变”——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不知道冰层下面是清水还是深渊。
车队到达太仓集散站的时候,雨夹雪暂时停了一阵。集散站的大院里,老范正指挥搬运工把最后一批棉纱装车。潘监督员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逐箱核对着货品编号和封条完好情况。看到梁仲春的车队开进来,老范快步迎上来,用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
“梁处长,货都装好了,装箱单和封条都是潘监督员亲自核对的。一共三十六箱棉纱,每箱二十五斤,总数九百斤。封条完好,数量准确,装箱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老范的脸上挂着殷勤的笑,但那个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里。他的眼睛是紧张的,眼角的皱纹因为强作笑容而挤得更深了。
梁仲春接过装箱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品名、数量、封条编号、装箱日期、经手人签字——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他把装箱单还给老范,转身朝童虎打了个手势。
“装车。封车。十分钟后出发。”
就在车队在太仓集散站装车的同一时间,上海市区汉口路经济司大楼里,明楼正坐在办公室桌前,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大幅上海周边交通路线图。他的右手边摆着太仓线押运路线图和昨晚明诚交给他的丁阿四口供摘要。他把三份材料并列排开,用铅笔在常熟支线和老孙家窑之间的路段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在苏州河下游废弃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标记之间的距离——从老孙家窑到苏州河码头,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开车走土路大概四分钟。黑色福特车消失的方向和他推测的漕运中转点完全吻合。
明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开的信封。信封上盖的是荣昌货运的蓝色印章,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用工整的楷书写的小字:“明日太仓线,途中有雨,路面泥泞,望随车人员注意安全。另,上周所说那批‘碎米’已处理完毕,对方表示满意。”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和陆汉卿约定的印章上刻的一模一样的篆体小“元”字。
明楼接过便条看了一眼,划了一根火柴把便条烧了,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才开口。
“‘碎米’指的是那八箱西药。‘处理完毕’说明接收方已经安全收到了货。‘对方表示满意’说明苏北那边对这批药品的需求确实是紧急的。这样看来,郑耀先在安排这次物资转移的时候,目标明确,时间精准,所有的风险他都已经提前计算过了。他之所以会被捕,不是因为这次行动出了漏洞,而是山本一郎从情报渠道拿到了指向他身份的原始情报——那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泄露,和太仓线本身的运作没有直接关系。”
“如果那批药已经安全到了苏北,那太仓线上现在还留着什么可以被石井抓住的把柄?”明诚问。
“四条线索。第一条——周文彬伪造的签字单。这条线索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刘主任临摹的伪造签字副本前天已经送到了山本的桌上,山本正在等待笔迹鉴定结果,最快下周一就能拿到。第二条——马国良的证词。汪曼春已经从马国良嘴里掏出了姓周的人安排他进灰楼探视老秦的全部细节,这份证词在汪曼春手里,她把它当成撬动李士群的杠杆。第三条——丁阿四的口供。丁阿四交代了药品交接的全部过程,而且提到了一个站在窑顶上的黑影。但他目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口供没有泄露出去。第四条——老孙家窑现场留下的证物。联合勘查发现的烟头、麻绳、药膏盒子和惠山米行口袋都已经被石井收进了特高课的证物袋里,正在逐件做痕迹鉴定。这四条线索,每一条单独看都不足以致命,但如果其中任何一条被石井串到了另外的线索上,裂口就会迅速扩大。”
明诚思索着明楼的分析,问了一句:“那我们接下来的重点是掐断哪条线索?”
“周文彬那条不用掐——山本的笔迹鉴定一旦出来,周文彬就是第一个被收网的。我们的目标是让山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周文彬和李士群之间的关系上,不让他顺着周文彬再往其他方向深挖。马国良那边——汪曼春正在用他当筹码对付李士群,短期内她不会把这条线索交给石井共享。丁阿四在法租界仓库里很安全,童虎的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剩下最麻烦的就是老孙家窑现场的那批证物——惠山米行的口袋和军用药膏盒子,这两样东西如果被石井查出来源,就能反推到无锡和常熟两地之间的物资转运网络。”
“惠山米行的口袋能查出来源吗?”
“口袋上印的字迹虽然模糊,但‘惠山粳米’四个字的字体是木版印刷的,每一家米行的版刻都有细微差异。如果石井让人去无锡惠山镇走访所有米行,逐家比对口袋的印刷版式,很快就能锁定马记米行。一旦锁定马记米行,再顺着马国良这条线反向追查,就能把太仓线西药失踪案的整个物资转运网络挖出来。所以——在石井开始查口袋之前,我们要先让马记米行这个目标消失。”
“怎么消失?”
“马记米行欠了一笔债。马国良当初之所以会答应替周文彬跑腿,就是因为那笔债。我们可以通过无锡工商界的关系,用一家和明氏有业务往来的粮行出面,把马记米行的债务买过来。然后以债务未清偿为由,向无锡地方法院申请查封马记米行的资产。查封期间米行停业整顿,店面关张,所有库存的米袋和印刷版式都会被法院封存。等石井的人查到无锡惠山镇的时候,马记米行已经不存在了——不是人消失了,是牌子消失了。这样一来,惠山米行口袋的源头在法院查封档案里就断了线。”
明诚听完之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无锡地方法院处理一起普通的债务纠纷案件,从申请查封到实际执行,快则三天慢则五天。石井拿到联合勘查的证物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证物鉴定加上派人去无锡走访,至少还需要四到五天。时间上勉强来得及,但很紧张,必须立刻行动。
“我马上去办。”明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了句,“梁仲春那边今天的押运需要格外注意什么吗?”
明楼把钢笔放回笔架,靠进椅背里。“让他照常押运。不绕路,不逗留,按时到达。石井之所以坚持这次押运路线不变、人员不变,就是想看有没有人在押运过程中出现异常行为。梁仲春越是做得天衣无缝,石井就越找不到对付他的突破口。至于常熟支线老孙家窑那一段——许鹤鸣今天大概也在那里,他肩负着汪曼春交办的秘密潜伏观察任务。梁仲春经过的时候,让他多观察周围,但不要主动招惹。他们一个押运,一个观察,彼此装作不认识。”
明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太仓方面的车队在集散站完成装车之后,准时出发了。车队沿着太仓到上海的主公路向东行驶,梁仲春的轿车依然夹在车队中间,前后都是行动处的武装车辆。雨夹雪已经渐渐转成了小雨,打在车窗上形成细密的水幕,给远处的景物笼罩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车厢里,梁仲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路线简图,图纸上有几个提前标注好的参照点。公路沿着太仓河蜿蜒向前,两侧是连绵不断的芦苇荡和收割过的稻田。经过昆山路段的时候,他在图上找到第一个参照点——一座废弃的水磨坊,磨坊的水车早就停了,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桩歪斜地立在浅浅的河汊里。他看了一眼手表,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过了昆山,车队拐进常熟支线。常熟支线和主公路的区别很明显——主公路虽然是土路,但路面压得比较实,日军巡逻队每周也要走两趟;而常熟支线是碎石路,路面上铺的石子被重型卡车碾得松动了,坑洼处积满了泥水,车轮碾过时底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窗外一片一片废弃的农田在雨雾中向后掠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座破旧的砖窑烟囱。童虎从前面的卡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的梁仲春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已经进入了老孙家窑路段。
梁仲春朝车窗外仔细看去。碎石路两侧的枯草地比联合勘查时他记忆中的样子更加萧瑟,草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地上那条被人踩过的小径被雨水冲刷后已经辨认不出了。旧窑厂的烟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根发黑的手指,主窑的窑口黑洞洞的,雨水沿着窑壁的裂缝往下淌,在砖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老孙家窑主窑西侧大约一百五十米处,一片被雨水浸透的枯草丛中,许鹤鸣正趴在一块铺了油布的地面上。他身边架着一台用枯草伪装好的照相机,镜头透过草丛缝隙对着码头方向的土路。冯志趴在他左手边两米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支从行动处临时借调过来的带瞄准镜的步枪,枪口指向土路拐弯处。那个叫小罗的年轻人蹲在许鹤鸣身后,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随时准备记录任何出现的车辆和人员特征。
许鹤鸣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按照预定计划,梁仲春的押运车队应该就在这个时间前后经过老孙家窑。他昨晚和汪曼春详细推敲过这个安排——情报处的潜伏观察是秘密行动,梁仲春完全不知情。汪曼春的用意很明确:如果押运车队经过的时候老孙家窑出现了任何试图接近车队或者暗中观察车队的可疑人员,那说明老孙家窑的物资转运网络还在运作,而汪曼春之前的“异常情况”情报至少有一部分得到了验证;如果什么都没有出现,那说明联合勘查已经惊动了这条线上的人,转运网络暂时停止了活动,或者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点。
远处传来卡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许鹤鸣把眼睛贴到照相机取景器上,手指按在快门上。引擎声越来越近,碎石路上出现了车队的轮廓——先是童虎卡车的车头,然后是后面跟着的黑色轿车。
就在车队驶过老孙家窑路段的那一瞬间,许鹤鸣从取景器里捕捉到了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画面。
在主窑侧面那片荒废了多年的农田边缘,距离碎石路大约八十米的地方,有一个身穿蓑衣的人影正蹲在田埂上。那人披着一件本地农民常用的棕褐色蓑衣,头上戴着一顶宽边的竹编斗笠,整个人蹲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块被丢弃在田埂上的干草堆。如果不是那人在卡车引擎声传来时微微抬头,斗笠边缘下露出一道极其短暂的目光,许鹤鸣几乎不可能注意到他。
那个人不是本地农民。许鹤鸣在情报处做了多年外勤,对苏南一带农民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冬雨天气里,真正的农民不会蹲在湿漉漉的田埂上发呆。雨天是修农具、搓草绳、补渔网的时间,没有任何农活需要在雨天的田埂上做。更可疑的是,那人蓑衣下面露出的半截裤腿和鞋子——不是农民常穿的那种打了补丁的土布裤子和草鞋,而是深色的呢料裤脚和一双被泥水溅脏了的黑色皮鞋。那裤脚的面料在雨水浸湿后反出的光泽和粗布完全不同。
就在许鹤鸣按下快门的同一秒,那个穿蓑衣的人忽然站起身来,沿着田埂朝苏州河下游方向快步走去。他的步幅很大,速度极快,蓑衣在他身后翻飞着露出里面深色的便装。许鹤鸣连续按了三次快门,照相机快门清脆的咔咔声在枯草丛中轻微地响了三次,然后那个人影就消失在了旧窑厂副窑的砖墙后面。
押运车队平稳地驶过了老孙家窑路段,梁仲春的车队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一次,车速均匀,队形完整,朝着上海方向渐渐远去。童虎甚至还从卡车里探出头来朝旧窑厂方向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头去继续抽烟——显然他并没有发现那个穿蓑衣的人。
许鹤鸣从地上爬起来,把照相机收进防水袋里。冯志也收起了枪,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水渍。“那个人是谁?是李士群的人,还是周文彬的人?还是石井派来的?”冯志压低声音问。
许鹤鸣没有回答。他把小罗叫到身边,让他立刻用无线电台联系汪曼春,用暗语汇报现场发现——“田间有鸟,一羽,雨大难辨毛色,往西飞了。车队顺利通过,没有异常接触。”小罗把这段话记在本子上,然后熟练地调好电台频率开始发报。
电波穿过雨幕,传到了极司菲尔路76号情报处的值班室。汪曼春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值班员刚译出来的电文,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小的弧度。她发现的东西不是石井安排的人——如果是石井派的,那个黑影不会在看到押运车队之后迅速离开,而是会继续潜伏观察。那人蹲在雨里等了一整个上午,押运车队经过的时候他连动都没动,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斗笠。他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押运车队按时经过老孙家窑,确认路线没有变化,确认没有人提前在那里设伏。
这条太仓线上,除了76号和特高课,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
押运车队在当天下午顺利到达了虹口军用仓库。梁仲春在仓库大门口下车的时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刘主任带着库管员逐箱核对了棉纱的数量和封条完好情况,在入库验收单上工整地签了字盖了章,一切手续齐备,程序完整,没有出任何纰漏。梁仲春把签收单放进防水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一线苍白的冬日阳光。
他回到76号之后直接去了石井办公室做任务汇报。石井正在桌前翻看小林中尉刚送来的那份放在他桌上的周文彬笔迹鉴定初步结果,看到梁仲春进来便合上了文件夹。
“押运顺利。没有异常。三十六箱棉纱全部入库,数量封条完好,入库签收单在这里。”梁仲春把防水袋里的签收单放在石井桌上。
石井接过签收单看了一眼,放在一边。“路上有没有遇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哪怕是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细节。”
梁仲春犹豫了一瞬间。他注意到了老孙家窑旧窑厂附近的草丛里有一片枯草被压倒的痕迹——那个痕迹他以前外勤经验中见过,像有人在上面趴过。但他同时也是情报处外勤人员的习惯做法,如果他跟石井说这件事,许鹤鸣就会被牵扯出来,汪曼春就会被牵扯出来,然后情报处私自部署未授权的潜伏观察这件事就会曝光。汪曼春会因此被石井追责,而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情报处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没有。”梁仲春说,“一切正常。”
石井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梁仲春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但他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平稳。石井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可以回去了”,然后重新翻开了周文彬笔迹鉴定的文件夹。
而汪曼春在收到许鹤鸣的电报之后已经开始了她自己的分析。许鹤鸣拍的几张照片里,那张穿蓑衣的黑影虽然模糊,但人物的基本身形轮廓和走路的姿态还是能看出一个大致的特征——中等偏瘦的身材,大步幅,快频率。她隐约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姿态,但一时拼不上这个碎片。
与此同时,许鹤鸣还带回了冯志在现场顺便采集到的土壤样本和一片沾在旧窑厂砖缝里的黑色漆皮碎片。那片漆皮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面是光滑的黑色漆面,另一面是生了锈的金属底材。冯志以前在法租界做过汽车修理工,他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是福特轿车1939年款原厂黑色烤漆的碎片——福特车的烤漆工艺和日本车或德国车都不一样,漆面的厚度和光泽度有其独特之处。而黑色福特轿车,正好就是田贵和钱守义口中那辆没有车牌的提货车。
汪曼春把这三样东西——三张黑白照片、一片黑色漆皮、一份土壤样本鉴定申请——锁进了她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随身带在身上。她没有把它们录入情报处的案件档案系统,也没有在任何公开会议上通报这些发现。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直接面见石井,把这些信息一次性摊在他的桌上。
太仓线押运行动后的第二天上午,汉口路经济司大楼里迎来了一份山本一郎以特高课名义正式签发的公函。公函的抬头是经济司,正文措辞官方而冷硬,大意是太仓线西药原料失踪一案的内部调查已取得重要进展,经笔迹鉴定确认周文彬签字伪造属实,现正式要求经济司暂停周文彬的副司长职务配合进一步审查。公函的右下角盖着特高课鲜红的印章和山本一郎的签名。
明楼收到公函时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下一季度的物资调配预算案。他把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该来的终于来了。周文彬是李士群的人,动周文彬等于在李士群的地盘上开了一枪。李士群不会坐着挨打,他一定会反击。而李士群反击的方式不会是在公开场合和山本正面冲突——他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把水搅浑,把调查方向引向别的部门、别的人,甚至别的势力。在接下来的这场乱局中,他要做的是不让经济司陷入被动,同时把周文彬被停职后留下的物资调配科审批权缺口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明楼拿起钢笔,在公函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意见——“拟同意配合审查。即日起周文彬暂停副司长职务,其分管之物资调配科审批权暂由经济司首席顾问办公室直管,待审查结束后另行调整。请阿诚将此函抄送经济司各科室及虹口仓库管理处。”他把批注递给明诚安排发文,然后用内线电话拨通了虹口仓库刘主任的号码。
“刘主任,周副司长今天起暂停职务。特高课的审查人员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去你那里调阅物资调配科的入库记录,你把所有相关材料都准备好,他们要什么给什么。但有一条——所有提供出去的文件都必须登记在册,记录清楚提供时间、接收人签名和归还时间,每一页都要编号。我们不能给特高课留下任何把柄。”
刘主任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
周文彬被停职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经济司和76号。梁仲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啃一只冷掉的蟹壳黄烧饼,咬在嘴里的烧饼差点呛进气管里。他连灌了两口凉茶才缓过来,心里百感交集——周文彬是太仓线西药失踪案的关键中间人,周文彬一倒,李士群在经济司安插多年的一颗棋子就被拔掉了。但周文彬被特高课直接带走也意味着这件事彻底升级,从76号内部排查变成了日方直接介入的案件。一旦特高课介入,很多事情就不在76号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了,以前靠内部关系和利益交换能捂住的窟窿可能会一个一个破开。
李士群当天没有在76号露面。他的办公室门锁着,秘书说他去南京参加一个临时召开的安保协调会议,归期未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李士群在周文彬被带走的同时离开上海,不是去开会,是去给自己找退路。
与此同时,梁仲春敏锐地注意到另一个人在这个敏感时刻依然按兵不动。汪曼春这两天异常安静,没有开新的协调会,没有提交新的排查材料,情报处的例行业务也一切照旧。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汪曼春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她的安静往往意味着她已经掌握了某种她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信息,正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它翻出来。梁仲春看着汪曼春紧闭的办公室门,心里琢磨着她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牌没有打出来。
而在76号大楼三楼最东侧那间没有多余装饰的办公室里,石井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小林中尉刚送来的周文彬笔迹鉴定正式报告和一份无锡方面的初步走访反馈。报告鉴定结论非常明确——太仓线那五张伪造入库单上的“周文彬”签字与周文彬本人档案签字不符,系他人模仿伪造。但小林中尉的批注在报告末尾提出了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伪造签字使用的墨水与76号内部档案室常用墨水系同一品牌同一批次,生产日期为今年四月,仅配发给76号庶务科和机要室两个部门使用。
这个细节石井很在意。伪造签字的墨水来自76号内部——这意味着伪造者不是从外面请的江湖高手,而是76号内部的人。这个人有权限接触到庶务科或机要室的办公用品,对档案流程非常熟悉,而且知道怎么把伪造好的文件混入正规的档案流转系统中不被发现。
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无锡方面初步走访反馈。他派去无锡的人昨天回来汇报了初步走访情况:惠山镇上确实有一家马记米行,注册人姓马,但负责人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店里了,店门关着,门口堆着几袋没卖出去的陈米。邻居说米行老板好像姓马,但具体的名字说不清楚,只知道人瘦瘦高高的,三十出头。石井指示继续蹲守,找到米行老板的下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敲门声节奏均匀,力度不轻不重。石井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汪曼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标记的牛皮档案袋。
“石井少佐,我有些东西想请您看一下。”她的语气沉稳而克制,“关于太仓线上,我们可能都忽略了的一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