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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经济司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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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井离开灰楼的那个下午,上海经济司大楼三层的走廊里,明楼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物资调配清单。清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涵盖了太仓、昆山、常熟三地本季度运往上海的全部棉纱、粮食和药品的总量。他看了足足十分钟,目光始终停留在太仓线那一栏的数字上——那批棉纱的数量比他上个月审批时多了整整三成。

多出来的三成棉纱不在任何公开的调配计划里。经济司的常规流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笔物资从产地到仓库再到分配终端,至少要经过四道审批手续。而太仓线是郑耀先在的时候亲自协调过的线路,从产地集散到中途转运再到上海入库,全程由76号行动处负责押运安保。郑耀先被关进灰楼之后,这条线的审批权临时移交给了经济司副司长周文彬,但周文彬上周请了病假,所有文件都堆在明楼的桌上等着他代签。

明楼把清单放在桌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明诚的号码。

“阿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三分钟后,明诚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沉稳。明楼示意他把门关好,然后把那份物资调配清单推到桌边让他看。

明诚低头看了一遍清单上的数字,抬头看了明楼一眼。

“太仓线多了三成棉纱。这批货不在上个月的预算表里。”

“对。”明楼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而且这批多出来的棉纱运送路线和郑耀先之前定下来的那批物资走的是同一条线。石井今天刚入驻76号,他的首轮排查名单上就包括了所有和太仓线有过接触的人。梁仲春的名字虽然没在名单上,但石井让他亲自带队押运下一趟太仓货。”

明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明楼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很慢的语速开口:“周文彬请病假的时机太巧了。太仓线的审批权一到他手里他就病倒,所有文件都压到你这边——如果他是在躲什么,那这批多出来的三成棉纱很可能是个陷阱。”

“不是可能。”明楼说,“石井的人在三天前就已经调阅过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档案。那三成棉纱在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但货已经运到了太仓集散站,就等着76号行动处去押运。如果梁仲春照常带队去接货,货到了上海入库的时候,特高课的人一定会开箱查验。一旦查出这批没有档案记录的棉纱,所有经手过这条线的人都会被纳入排查范围。到时候不只是梁仲春和行动处,经济司这边所有签过字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会被牵连。”

明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周文彬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和山本一郎的关系最近不太平,石井又是山本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石井想借这批棉纱做文章,目标可能不是梁仲春,而是李士群在经济司的势力。”

“你说对了一半。”明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上海物资调配流程图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太仓线的路径画了一道,“石井的目标确实不只是梁仲春。他是想一箭三雕——第一,借内部排查的名义敲打76号所有中层;第二,通过太仓线的物资问题把经济司拖下水,削弱李士群在物资调配上的话语权;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想通过追查这批棉纱的来源和去向,挖出郑耀先在物资调配系统里建立的那张网。石井在特高课做情报分析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从物资流向来倒推情报网络的节点。郑耀先这两年利用物资调配给地下组织输送了多少药品和棉布,账面上看不出来,但如果石井把每一条线路都逆向追溯一遍,总有一两条线会露出破绽。”

明诚听完,站起来走到窗口看了看楼下的马路。汉口路上人来人往,几辆黄包车停在路口等客,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在路边支摊子。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石井的网已经撒下去了,从76号到经济司,从行动处到情报处,每个和郑耀先有过工作交集的人都在那张网的范围之内。

“大少爷,我们得做个决定。”明诚转过身来,语气很平静,但措辞比刚才更直接了,“太仓这批货,你签不签字?”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如果明楼签字放行,那三成没有档案记录的棉纱就会合法地进入上海的物资调配系统,然后在入库时被特高课查出问题,明楼的签字就会成为特高课追究责任的直接依据。如果他拒绝签字,这批货就会被卡在太仓集散站,但周文彬病假结束回来之后照样可以补签,而明楼拒签的行为会引起石井的注意——在经济司,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拒签一批已经运到集散站的物资,除非他事先知道这批货有问题。

明楼靠在椅背上,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个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刚好一样。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对明诚说:“把太仓集散站的入库清单拿来给我看。不要复印件,要原始清单,上面要有集散站负责人的签字和日期。”

明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二十分钟后他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回来,信封里装着太仓集散站最近三个月的全部入库清单原件,每一张都按照日期先后排列好,边角处盖着集散站的蓝色印章。明楼把清单一张一张摊开放在桌上,从左到右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俯下身去仔细查看每一张清单上的笔迹和印章。

他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张清单上的日期是郑耀先被捕前一周,上面记录了一批从太仓运往上海的西药原料,数量是二十箱。清单上的签字人是集散站的负责人老范,印章也是完整的。但这张清单上的墨水和前面两张不太一样——前面两张的签字用的是蓝黑色墨水,这一张用的是纯黑色墨水。墨水的差异非常细微,在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明楼把清单拿到台灯下面斜着看的时候,黑色墨水在纸张纤维上的渗透痕迹和蓝黑色墨水有明显的区别。

他把这个发现指给明诚看。明诚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也注意到了那个差别。

“老范用的是蘸水笔,他办公桌上的墨水瓶我去看过,里面装的是蓝黑墨水。”明诚说,“这张清单上用的是纯黑墨水,说明当时老范不是在自己办公室里签的字。或者——签字的人根本不是老范。”

明楼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清单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看后面的清单。在接下来的十几张里他又发现了三张签字墨水不一致的清单,日期全部集中在郑耀先被捕前的最后两周。那两周正是郑耀先频繁往返于76号和太仓线之间的时间段。如果这四张清单上的签字是伪造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那两周里利用郑耀先的物资调配权限,在太仓线上夹带了超出正常调配范围的物资。

而那二十箱西药原料的去向,在清单上写的是“虹口军用仓库”。但虹口军用仓库的入库记录上,同一时期的西药原料只有十二箱。少了八箱。

明诚算出这个数字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窗外传来楼下马路上汽车按喇叭的声音和卖栗子小贩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听起来很远。

“八箱西药原料。”明楼说,“足够一个团的兵力用三个月。这批药现在不在任何仓库的记录里,也不在任何调配清单上。如果石井的人顺着太仓线倒查,迟早会发现这八箱药的缺口。到时候他会把郑耀先、梁仲春、老范、以及所有在这条线上签过字的人全部串起来,一条线从头查到尾。”

“老范那边怎么办?”明诚问。

明楼把桌上散开的清单一张一张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信封封口的时候他说:“老范是我三年前从无锡调过来的。他一家老小都在无锡乡下,如果他被抓了,他一家人都活不了。所以不能让石井的人先找到老范。”

他把信封递给明诚。“你去太仓跑一趟。不要坐火车,开车去。到集散站之后找到老范,告诉他四件事。第一,他在最近三个月的清单里有四张签字的墨水不对,让他记清楚是哪四张。第二,如果特高课的人去找他,让他说那段时间他因为疟疾请了三天假,集散站的临时负责人是一个姓马的外调员,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太仓了。第三,那个姓马的外调员用的是自己的蘸水笔,所以墨水颜色不一样。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让他把集散站那份备份的物资调配单原件烧掉,一个字都别留。”

明诚接过信封,问了一句:“那个姓马的外调员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是。”明楼说,“马国良,原先是常熟货运站的调度员,去年因为私卖仓库物资被开除了。他现在在无锡一家米行做账房。如果有人去查,会查到他的真实履历。但他在太仓集散站代班的那几天在人事档案里不会有任何记录——因为当时老范是私底下叫他来替班的,没有走正规的人事程序。所以特高课查得到马国良这个人,但查不到他在太仓的那几天到底做了什么。这就够了。”

明诚把信封夹在腋下,转身要走。明楼又叫住了他。

“阿诚,还有一件事。你去太仓之前先去一趟虹口军用仓库,找仓库管理处的刘主任,就说经济司要对郑耀先在任期间所有经手物资做一次内部核对。你把虹口仓库最近三个月的全部入库记录都要来,原件,不要抄件。重点是西药原料那一栏。刘主任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和周文彬有过节,巴不得经济司派人去查周文彬经手的账。”

明诚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渐渐远去,节奏平稳,不快不慢。明楼听到那个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汉口路。明诚的身影从大楼门口出来,穿过马路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别克车走去。他拉开车门上车之前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和明楼对视了一秒钟,然后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明楼目送别克车沿着汉口路朝虹口方向驶去,直到车尾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才收回视线。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份物资调配清单重新看了一遍。太仓线那三成多出来的棉纱他还没有签字。他拿起钢笔,在清单右下角的审批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清单放进待办文件夹的最底层。他决定签字。不是因为他不怕特高课查,而是因为他如果不签,就会有人追问他不签的原因。而在76号和经济司这种地方,一个处于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最不该做的就是引起别人对他行为动机的兴趣。

签完字之后他把钢笔放回笔架,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石井的排查网正在收紧,太仓线是一个被埋了定时炸弹的缺口,老范那边的证据必须尽快销毁,而郑耀先在灰楼里的审讯虽然暂停了,但石井单独去见郑耀先这件事意味着石井对郑耀先的兴趣远不止于一份口供。石井要的不是定一个人的罪,他要的是顺着郑耀先这条线把整个上海的地下情报网连根拔起。而在这场围猎中,经济司和76号一样,都是石井用来缩小包围圈的棋盘。

明楼睁开眼睛,从抽屉最里层拿出一个铁质的烟盒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把小钥匙和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摊平放在桌上,纸条上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但清晰——那是一个备用联络点的地址,位于法租界霞飞路后面一条叫树德里的弄堂里。这个联络点是陆汉卿给他预备的紧急通讯渠道,平时不使用,只有在常规联络渠道全部中断的情况下才会启用。

明楼把地址默记了一遍,然后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烟盒里锁好。他和陆汉卿的常规联络方式是通过明诚中转,每两周一次,地点固定在外滩一家叫“荣昌”的报关行。但石井的排查行动已经覆盖到了所有科级以上的公务通讯记录,如果他继续通过常规渠道和陆汉卿联系,被截获的风险会成倍增加。他需要启用备用联络点,但不是现在。石井刚到76号,正处于最警觉的阶段,任何异常的活动都会被放大审视。他至少需要等一周,等到石井的注意力集中在首轮排查名单上那二十三个人的时候,再找机会去树德里。

当天下班之后,明楼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明公馆。他让司机把他送到南京路一家法国人开的餐厅门口,说今晚有一个应酬。司机离开之后他在餐厅里坐了十分钟,点了一杯咖啡却没有喝,然后从餐厅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在巷口拦了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到法租界霞飞路口。

到了霞飞路之后他没有马上去树德里。他在路口的一家百货商店里逛了一圈,买了一瓶墨水和一沓信纸,然后从商店侧门出来,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一条岔路。他在迷宫似的弄堂里绕了三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跟随之后才走到树德里弄堂口。

树德里是一条很短的死胡同,里面一共只有六户人家。弄堂尽头那户的门是关着的,门口堆着几个破旧的木板箱。明楼走到门口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门——先敲两下,停三秒,再敲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看了他一眼,然后门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明楼让进门里,探出头朝弄堂里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门关好上了门闩。

明楼被领进里屋之后,那个女人没有和他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楼梯下面的一扇小门。明楼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只有三四平方米的储藏室,堆满了旧家具和落了灰的麻袋。储藏室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半人高的木柜,木柜后面藏着一扇通往隔壁人家的暗门。

明楼推开暗门走进去,隔壁那间屋子比储藏室大一些,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煤油灯。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汉卿。

陆汉卿看上去五十岁出头,戴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看到明楼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用一种平稳的目光看着明楼。

“你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天。”陆汉卿说。

“情况有变化。”明楼在他对面坐下,把太仓线多出来的三成棉纱、虹口仓库少了八箱西药原料、以及石井入驻76号并启动首轮排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陆汉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那份卷起来的报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在桌面上慢慢地按平报纸的折角,然后才开口:“石井这个人我在组织的情报简报上看到过。他在华北做过三年反间谍工作,最擅长的是通过经济数据来追踪地下组织的物资补给线。他查太仓线不是偶然的——郑耀先这两年利用物资调配线给我们输送了相当数量的药品、纱布、电池和电台配件,这些物资在正常的经济统计报表上会留下微小的缺口。单个缺口看起来是正常的统计误差,但如果你把十几个缺口的分布和时间节点综合起来分析,就能拼出一条物资流向的基本路径。”

他停顿了一下,从长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地用蝇头小字记录着什么,他翻了几页之后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一栏。

“上个月我们通过太仓线收到的一批西药原料中,有部分磺胺粉剂因为受潮已经失效了。老郑在被捕前一周曾经通过梁仲春的走私渠道紧急调配了一批新的磺胺,数量是四箱。你刚才说虹口仓库少了八箱西药原料——另外四箱的去向我暂时也不清楚,老郑没有来得及跟我交代。但就这四箱磺胺来说,如果石井查到太仓集散站老范的假签字,再顺着入库缺口追到磺胺的具体批次,他就能倒推出这批物资是流向抗日武装的。”

明楼听完之后,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两个人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我已经让明诚去太仓通知老范销毁备份清单了。虹口仓库那边的入库记录阿诚今天也会拿到手。入库记录和太仓集散站的原始清单如果对不上,缺口在虹口仓库那一端,责任人是周文彬。周文彬是李士群的人,石井要查他就得先动李士群。而李士群不会坐以待毙。”

陆汉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然后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纸条折好递给明楼。

“这是下一批需要从上海转运到苏北的物资清单。最晚下个月中旬之前必须到位。现在太仓线被石井盯上了,郑耀先又关在灰楼里,梁仲春的走私渠道暂时也不能用——石井让他亲自押运就是在盯着他。我们需要一条新的物资转运线。”

明楼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清单上列的物资包括两台便携式电台、二十块备用电池、一批奎宁注射剂和两箱枪械维修配件。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西装内袋里,然后问:“新线走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陆汉卿说,“苏州河下游有一个废弃的砖窑厂,离十六铺码头大约三里地。那边的河汊子多,水浅,日本人的巡逻艇开不进去。砖窑厂以前是本地一个姓孙的窑主在经营,窑厂倒闭之后老孙还住在那里看场子。他儿子是我们在昆山根据地的交通员。你可以通过他联系到苏州河的船帮,用运砖船做掩护把物资送出去。”

“我需要一个和船帮接头的中间人。”明楼说,“老孙的目标太大,石井的人如果开始排查经济司外围的接触人员,我去砖窑厂的风险太高。我需要一个在船帮里能说上话的人,这个人最好是做正经生意的,有正常的理由进出码头和仓库,不会引起特高课的注意。”

陆汉卿想了想,又喝了一口凉茶,然后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名字。桌上的水迹很快就在灯光下模糊了,但明楼看清了那三个字。

苏美琴。

“苏美琴是苏州河上一家小型货运公司的老板娘。她男人去年被日本人的流弹打死了,现在公司由她一个人撑着。表面上她做的是码头短途货运的生意,实际上她的船队里有两条船是我们的人。你去找她的时候用这个暗号——”

陆汉卿凑近明楼耳边说了一句话。明楼听完点了点头,在心里把暗号默念了一遍。

“我现在不方便直接接触外围人员。”明楼说,“石井的排查虽然主要集中在76号,但我是经济司的人,和郑耀先在物资调配上有过多次公务交接,石井迟早会查到我这边来。我需要保持低调。苏美琴那边让明诚去联系。”

“不行。”陆汉卿说,“明诚的目标也大。他是你的秘书处处长,石井排76号的同时一定会顺带查你身边的人。明诚和你太近,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视线范围内。让程锦云去。”

“程锦云?”明楼微微皱了皱眉,“她不是负责明台那条线的吗?”

“明台这边暂时没有紧急任务,她可以抽出来。”陆汉卿把搪瓷茶缸放到一边,正色道,“锦云在码头一带人面熟,她以前在十六铺做过工运,和船帮打过交道。让她以码头工人的身份去接触苏美琴,不会引起注意。而且锦云和苏美琴都是女人,船帮那种地方男人去和一个女老板单独接触容易惹闲话,女人之间谈生意反而自然。”

明楼考虑了几秒钟,然后说:“好。但让锦云注意安全。石井和山本一郎不一样,山本好大喜功,做事高调,漏洞多。石井做事几乎不留痕迹,他派出去的人很可能都是暗线。如果锦云在码头一带发现任何异常情况,让她立刻撤离,不要强行接头。”

陆汉卿点了一下头,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又放下去,然后换了一种更加郑重的语气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判断。老郑被关在灰楼里,汪曼春的审讯暂停了,但石井亲自去见过老郑一次。据我们了解,石井在华北时期曾经用过一个手段——他抓住一个潜伏者之后不急着审,而是故意让潜伏者知道他的上线已经被盯上了,然后给潜伏者制造一个可以向外界传递消息的假渠道,通过监控这个假渠道来顺藤摸瓜。”

明楼听到这里眼神一紧。他没有说话,但右手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汉卿继续说:“如果石井对老郑也用这个策略,他很可能会故意让老郑获得某种传递消息的机会——比如安排一个有漏洞的看守,或者故意在审讯时透露一些看起来很有价值的信息,然后监控老郑的反应和灰楼内外的一切信息流动。老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这段时间在审讯室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可能是在配合石井演一出戏。同时他也可能在等待机会,通过某个我们暂时无法预测的渠道把关键信息传出来。”

“您需要我做什么?”明楼问。

“两个任务。”陆汉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在经济司的职权范围内继续监控太仓线和虹口仓库的物资流向,防止石井利用物资数据反向追踪到我们的补给节点。第二,如果有机会接触到灰楼的审讯记录或者石井的排查进展,不管是通过汪曼春还是通过梁仲春还是通过经济司内部的渠道,第一时间把相关信息传给我。”

明楼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在那家法国餐厅里只坐了十分钟,从餐厅后门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如果司机去餐厅门口等他,发现他不在,可能会留下隐患。

他站起身来正要走,陆汉卿又叫住了他。老头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他。布袋里面装着一枚铜质的印章,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元”字。

“备用联络点的暗号换了。从下个月开始,老联络点的暗号全部作废。新暗号就是这个‘元’字。接头的时候先亮印章,对方会回应相同的印章。如果对方没有回应或者印章上的字不一样,不要接头,立刻撤离。”

明楼把布袋收好,朝陆汉卿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暗门从储藏室原路返回。开门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已经不在堂屋里了,只有灶台上的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而柔和。他穿过后门走进弄堂里,夜风裹着弄堂里某户人家炸带鱼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他低着头快步穿过树德里,拐进霞飞路的人群里,混在晚上逛马路的男男女女中间朝南京路方向走去。

到了南京路口那家法国餐厅门口,他的司机果然已经等在路边了。司机看到他走过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等得太久的不耐烦。明楼弯腰上车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法国人今晚的鹅肝酱不错,改天带阿诚也来尝尝。”司机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与此同时,明诚正在太仓集散站的一间灯光昏黄的办公室里,面对着老范。

老范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瘦小男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明诚到的时候他正在核对明天的装船清单,看到明诚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搬了把椅子请明诚坐下。

明诚没有坐。他把明楼交代的四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范。老范听完之后脸色白了一层,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明先生那边……还能撑得住吗?”

“只要你这边的证据销毁了,就查不到集散站这一环。”明诚说,“老范,那四张签字墨水不一样的清单,你现在找出来给我。”

老范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落了锁的铁皮柜前面,从腰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打开了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最近两年的所有入库清单存根,按照日期分类绑好。老范的手指在一排日期标签上快速地翻过去,翻了不到两分钟就抽出了四张清单。他把四张清单递给明诚的时候手在发抖,纸张在他手里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簌簌作响。

明诚接过清单没有看,直接划了一根火柴。火苗从清单的一角开始往上爬,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碎片飘落在墙角那只铁皮垃圾桶里。四张清单烧完不到一分钟。火灭了之后明诚用脚把垃圾桶里的灰烬踩实了,直到看不出一张纸的轮廓才停下来。

“备份清单都在这个柜子里?”明诚问。

“都在。没有第三份。”

“好。”明诚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老范桌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从现在起你不要在集散站过夜。每天干完活就走人,回你无锡的家里住。如果有人来查,你就按照明先生教你的那套说辞说。如果来的是特高课的人,问完之后你立刻让人去经济司给我送个信。”

老范把信封收进怀里,点了点头。他的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集散站外面的太仓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码头的桅灯在水面上投下几道碎碎的黄光。

明诚上了车,把车灯打开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坐在驾驶座上把今天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仓这边暂时稳住了,老范的清单已经烧了,剩下的就是虹口仓库的入库记录。他需要在天亮之前赶到虹口刘主任家里,赶在特高课的人之前拿到那份记录。他挂上档,别克车沿着太仓河边的土路缓缓驶向通往上海市区的公路。

车灯的光柱在黑暗的田野上一寸一寸地推过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天边隐约有闪电在云层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空气里有一股快要下雨的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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