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儿满百日,是二月初八。
陈一鸣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他让何玉兰,置办了两桌酒席;让刘根生,去县城,买红鸡蛋;又请了镇上几个老辈,还有廖师傅、杜同志,来家里,给汤儿过百日。
“一鸣,”苏晚晴道,“百日宴,请镇上老辈,来做什么?”
“做什么?”陈一鸣道,“晚晴,咱汤儿满百日,是咱家的喜事。请老辈来,一来,热闹;二来,咱按老规矩,给汤儿,抓个周。”
“抓周?”苏晚晴道,“百日就抓周?那不该,周岁才抓吗?”
“老规矩,”陈一鸣道,“是周岁抓周。可咱家,不等周岁了,百日,先抓一回,图个吉利。等周岁,再正经抓一回。”
“百日就抓,”苏晚晴笑了,“一鸣,你可真是,心急。”
“心急。”陈一鸣道,“晚晴,我就想看看,咱汤儿,抓周,会抓着什么。”
二月初八,天晴。新房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镇上老辈,廖师傅,杜同志,都来了。何玉兰抱着汤儿,满院子转,汤儿穿着红棉袄,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
“哟,”何玉兰道,“掌柜的,汤儿可真是,越长越精神了!”
“精神吧?”陈一鸣道,“大嫂,汤儿像他娘,眉眼,秀气。”
“像晚晴嫂子?”刘根生道,“我看,像掌柜的,虎头虎脑的。”
“都像。”何玉兰道,“爹娘都好看,孩子,能不好看?”
众人哄笑。酒席摆开,众人吃酒。吃到一半,陈一鸣起身,道:“各位老辈,今儿,是汤儿百日。按咱老规矩,我给汤儿,抓个周,图个吉利。老辈们,帮着看看,汤儿,会抓着什么。”
他把一张方桌,抬到院子正中。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摆了七样东西,一支笔,一本账,一把算盘,一块卤肉,一杆秤,一把小勺,还有一枚铜钱。
“一鸣,”廖师傅看着桌上的东西,道,“你摆这几样,是让汤儿,抓个前程?”
“是。”陈一鸣道,“师傅,笔,是读书的;账,是记账的;算盘,是经商的;卤肉,是熬汤的;秤,是做买卖的;勺,是厨子的;铜钱,是富贵的。汤儿抓着哪样,就图哪样的吉利。”
“好。”廖师傅道,“那,让汤儿,抓吧。”
苏晚晴抱着汤儿,走到方桌前。汤儿看着桌上的东西,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他伸出小手,在桌上,摸了一圈,先是碰了碰笔,又碰了碰账,最后,一把,抓住了算盘。
“算盘!”何玉兰叫起来,“掌柜的,汤儿抓着算盘了!”
“算盘,”陈一鸣看着汤儿手里的算盘,愣住了。
“这孩子,”廖师傅笑道,“抓了算盘,往后,是个经商的料!一鸣,你看,你这一鸣食品坊,往后,可不就,交到汤儿手里了?”
“经商,”镇上老辈也笑道,“陈掌柜,您这儿子,有出息!抓着算盘,往后,是要接您买卖的!”
众人哄笑。苏晚晴也笑了:“一鸣,你看,汤儿,抓着算盘了。往后,咱一鸣食品坊,有接班人了。”
陈一鸣却没笑。他看着汤儿手里的算盘,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算盘,”他轻声道,“我爹,”
“一鸣?”苏晚晴道,“你怎么了?”
“没事。”陈一鸣回过神来,“晚晴,我就是,看着汤儿抓着算盘,忽然想起,我爹,当年管库房,也是,随身带着一把算盘的。”
“你爹,”苏晚晴道,“公公管库房,带着算盘?”
“带着。”陈一鸣道,“我小时候,见过,我爹那算盘,旧旧的,红木框子,珠子,磨得发亮。他总说,库房的账,得用算盘,拨清楚。”
“那,”苏晚晴道,“公公那把算盘,还在吗?”
“在。”陈一鸣道,“我娘,收着呢。在我爹的樟木箱里。”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翻出父亲的樟木箱。箱底,一把旧算盘,红木框子,黑漆珠子,磨得发亮。他把算盘捧出来,擦了擦,又走到院子里,放在汤儿面前。
“汤儿,”他道,“你爷爷的算盘。你看看。”
汤儿看着那把旧算盘,忽然,伸出小手,又抓了一把。
“这孩子,”何玉兰道,“掌柜的,汤儿,又抓着算盘了,还是您爹那把!”
陈一鸣看着汤儿,握着父亲那把旧算盘,小小的手,抓得紧紧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爹,”他轻声道,“您那把算盘,汤儿,抓住了。”
百日宴那天,杜同志也来了。
他抱了抱汤儿,道:“陈同志,这孩子,生得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的。”
“杜同志,”陈一鸣道,“您过奖了。这孩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孩子。”
“普普通通?”杜同志道,“陈同志,你这话,可说错了。你看,你爹,管库房,是个本分人;你,开铺子,是个实诚人。这孩子,生在你陈家立起来的时候,他这一辈子的福气,是你们老陈家,祖祖辈辈,积下来的。”
“积下来的,”陈一鸣道,“杜同志,您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
“热乎就对了。”杜同志道,“陈同志,我跟你说,我退休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家的孩子。有福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家里,有根。你陈家,有根,老汤的根,算盘的根,做人的根。这孩子,抓得住福。”
“抓得住福,”陈一鸣道,“杜同志,借您吉言。”
“不是吉言。”杜同志道,“是实话。陈同志,你这孩子,往后,错不了。”
杜同志的话,让陈一鸣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想着,父亲管库房,拨算盘,是个本分人;他开铺子,熬老汤,是个实诚人。汤儿,生在他们陈家立起来的时候,这孩子,确实,是有福的。
抓周那阵子,镇上的人,也都来看热闹。
“陈掌柜,”街坊道,“汤儿抓周,抓着算盘了?那往后,可了不得,您这一鸣食品坊,有接班人了!”
“接班人?”陈一鸣道,“老哥,孩子才百日,哪说得上接班?他抓着算盘,图个吉利。”
“吉利。”街坊道,“陈掌柜,您可别小看这抓周,老辈子传下来的讲究,准着呢。汤儿抓算盘,往后,就是个经商的料。”
“经商,”陈一鸣道,“老哥,他往后,做什么,我不强求。他要是有缘,就接咱家的买卖;他要是没缘,读书、做事,都行。咱做爹娘的,不逼他。”
“不逼他?”街坊道,“陈掌柜,您这爹,当得开明。”
“开明。”陈一鸣道,“老哥,我自己,是被逼着,走了不少弯路。我这一辈子,吃的苦,够多了,不想让孩子,再吃苦。他往后的路,让他自己走。”
“自己走,”街坊道,“陈掌柜,您这话,说得在理。孩子,得让他自己闯。”
“闯。”陈一鸣道,“老哥,咱当爹娘的,就给孩子,把路铺平了,剩下的,让他自己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