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大营,中军金顶大帐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左贤王阿史那·咄吉铁青的脸,以及帐下各部首领或惊惧、或愤怒、或阴沉的神情。一天之内,两次大规模进攻,损兵折将超过两万,却连清河县的城墙砖都没摸到几块。这种憋屈和恐惧,像毒草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贤王!”秃鹫部的头人,一个脸上刺着青色狼头纹身的大汉,忍不住吼道,“不能再这么打了!汉人的妖器太厉害,隔着几百步就能要人命!咱们的勇士不是怕死,但不能白白送死啊!”
“是啊贤王!”黑狼部的头人也附和道,他的一只耳朵在今天下午的炮击中没了,缠着渗血的布条,看起来格外狰狞,“那铁雨下来,躲都没地方躲!我的三千勇士,回来不到一半!再打下去,我们两部就要灭族了!”
其他几个小部落的头人也纷纷诉苦,帐内一片嘈杂。
“都闭嘴!”左贤王一拍面前的矮几,上面的金碗跳了起来,奶酒洒了一地。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毕露,“打不下这座城,抢不到粮食和财物,等到大雪封路,各部存粮耗尽,不用汉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冻死、互相杀光!你们以为还有退路吗?”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南下就是为了就食,如今被挡在这里,进退两难。
“那……那汉人的妖器,到底怎么破?”一个头人怯生生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左贤王下首,一直闭目捻动骨串的大萨满。
大萨满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却深邃:“白日之败,在于汉人邪器之威,出乎预料。然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其器倚仗者,无非金火之气,雷火之威。金畏污秽,火惧阴湿,雷怕秽血冲煞。”
他顿了顿,看向左贤王:“贤王,老朽白日所言‘污秽破邪’之法,可曾准备?”
左贤王点头:“已命人搜集营中所有牲畜之血、粪便污物,以及……掠来女子之秽布。皆已备妥。”
“甚好。”大萨满颔首,“今夜子时,乃阴气最盛之时。可命敢死之士,背负污血秽袋,突近其城。将污血泼洒于那喷火邪器之上,秽布覆盖其口。再以我秘制‘破煞符水’淋之,必可使其失灵!”
帐中众人将信将疑,但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左贤王一咬牙:“就依大萨满之言!各部挑选死士三百,重赏其家!子时行动!”
“另外,”大萨满补充道,“汉人狡诈,城外壕沟地雷,防不胜防。可驱赶剩余汉奴,先行探路填壕。再以湿毡厚牛皮,覆盖攻城槌与云梯,或可稍御其铁雨。”
“好!”左贤王觉得此计虽然听起来有点玄乎,但总比硬冲强,“传令下去,照此准备!明日拂晓,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就在蛮族紧锣密鼓准备他们的“污秽战术”和“人肉扫雷”时,清河县城墙内的地下,却是另一番火热景象。
张全站在一个刚刚挖掘扩大、用粗木支撑的宽阔地下大厅里。这里原是县衙下的一个旧地窖,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兼核心工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火药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十几盏气灯(用鲸油和玻璃罩做的简易煤油灯)将大厅照得通明。
大厅中央,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下炉火熊熊,锅里熬煮着黑乎乎、黏稠刺鼻的混合物。旁边,整齐码放着上百个密封的陶罐,以及大量麻绳、油布。
“侯爷,按您的方子,‘地狱火’的基料熬得差不多了。”老吴指着那口大锅,虽然戴着厚布口罩,但眼睛亮得吓人,“硫磺、硝石、木炭粉,按最佳比例混合,又加了松脂、糖稀(提纯的麦芽糖)增加黏稠和燃烧时间。这玩意儿沾上就甩不掉,烧起来比普通的火油猛十倍!”
墨九则拿着一根中空的铁管,管壁很薄,一头封闭,另一头留着引信孔。“侯爷,您要的‘铁壳开花雷’也试制成功了。外壳用薄铁皮卷制,内填‘地狱火’基料混合碎铁瓷片,延时引信最久可设三十息。用小型弩炮或人力投掷,落地或凌空爆炸,可覆盖数丈范围,火焰黏附燃烧,水泼不灭!”
“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张全看着这些大杀器,心中大定。蛮族不是仗着人多、不怕死吗?那就让他们尝尝混合了燃烧、破片和持续灼烧的“地狱火”盛宴。“老吴,墨先生,连夜赶工,能造多少造多少!陶罐装‘地狱火’,做成简易燃烧瓶,配发给城墙守军。铁壳雷优先装备赵游击的外围袭扰部队和城头的小型投石机。”
“是!”
“另外,”张全走到大厅一侧,这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精确还原了清河县外围地形和蛮族大营的预估位置。“咱们给左贤王准备的‘大礼’,进行到哪一步了?”
栓子连忙上前,指着沙盘上几条从清河县城墙下延伸出去、直指蛮族大营方向的虚线:“侯爷,三条主坑道,已经挖到预定位置下方。每条坑道末端,都构筑了至少五个装药室。按照您的吩咐,没有用普通黑火药,全部填装的是颗粒化、高密度的‘猛火药’,拌入了大量铁钉、碎铁。总计用药……超过一万五千斤。”
一万五千斤高能火药,分装在十五个巨大的密闭石室里,埋设在蛮族中军大营核心区域的地下!
这是张全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最冒险的计划。动用了他几乎所有库存的硝石、硫磺,以及几乎所有有挖矿或建筑经验的流民,在蛮族第一次进攻受挫、惊疑不定的几天里,日夜不停,用最原始的工具和蒸汽机带动的简易钻机,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项浩大工程。坑道入口隐藏在城墙根下的废弃水门内,出口用木板和浮土巧妙伪装。为了保密,参与挖掘的民夫全部集中在城内指定区域,完工前不得与外界接触。
“引爆线路检查过了吗?”张全问。这个时代没有电雷管,他采用的是“火药捻—导火索”的接力引爆方式,虽然可靠性差些,但已是能做到的极限。
“检查了三遍!”负责此事的工匠头目信心满满,“每条坑道三组导火索,用浸油麻绳包裹防火。只要城墙上的主引信点燃,一定能传到!”
“好!”张全重重一拳捶在沙盘边缘,“告诉所有知情者,此乃绝密!泄露者,诛九族!明天,就看蛮子配不配合,往咱们这‘大礼包’上踩了!”
子时将近,蛮族大营中,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死士”,已经准备完毕。他们脱掉了沉重的皮甲,只穿单衣,每人背后背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皮囊,里面装满了混合了牲畜血、粪便和其他污物的黏稠浆体,腰间还挂着几块用木棍挑着的、难以形容的秽布。在萨满祭司念念有词的“祝福”和左贤王许下的“重赏”刺激下,这些死士脸上混合着狂热、恐惧和恶心,趁着夜色,悄悄向清河县城墙摸去。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靠近城墙,找到那些喷火的“邪器”(炮位),把污血秽物糊上去!按照大萨满的说法,这样就能破掉汉人的妖法!
与此同时,还有上千名被鞭子驱赶的汉人奴隶,哭喊着被推向清河县的外围防御圈,他们将用血肉之躯,为后续大军“扫清”地雷。
清河县城墙上,值夜的哨兵早已通过望远镜发现了这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和被迫前进的人群。
“侯爷,蛮子派死士和奴隶趁夜过来了,看打扮很奇怪,背着臭烘烘的袋子。”电报将消息迅速传到地下指挥所。
张全冷笑:“还真玩上巫术那一套了。传令外围赵游击,放那些死士过来,不必拦截。等他们靠近城墙一百步,用火箭和‘地狱火’瓶子欢迎他们!至于那些奴隶……让弓弩手瞄准他们身后的蛮族督战队!尽量驱散,不必杀伤。”
命令下达。黑暗中的杀戮悄然展开。
那些背着污血袋的蛮族死士,自以为借着夜色掩护,摸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正暗自庆幸,突然——
“嗖嗖嗖!”
几十支火箭从城墙上射下,不是射向他们,而是射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插在地上熊熊燃烧,顿时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暴露了!冲啊!”死士头目硬着头皮大喊。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弓箭,而是几十个冒着火苗、从城头扔下来的黑乎乎陶罐!
“砰砰砰!”
陶罐落地炸开,里面黏稠的、燃烧着的“地狱火”基料四处飞溅,沾上什么烧什么!几个冲在前面的死士被迎面泼中,顿时变成惨叫的火人,那污血皮囊非但没能灭火,反而被点燃,烧得更旺!刺鼻的焦臭和皮肉烧灼的气味弥漫开来。
“啊!烧起来了!灭不掉!”
“是妖火!快跑!”
惨叫声和火焰,彻底打破了夜的宁静。蛮族死士的夜袭,成了一场拙劣的闹剧和单方面的屠杀。而更远处,被驱赶的奴隶在清河卫精准的弩箭“点名”督战队后,也一哄而散,逃入黑暗。
蛮族大营,左贤王和大萨满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闪耀的火光和隐隐传来的凄厉惨叫,脸色都难看无比。污秽破邪?看来屁用没有!
“大萨满!”左贤王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满。
大萨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强自镇定:“贤王勿忧,此必是汉人邪器有灵,污秽未及沾身便被其护体灵火所焚。然经此一试,其邪器必耗灵力。明日拂晓,阳气升腾,正是一鼓作气之时!驱所有汉奴为先导,各部勇士全力压上,必可成功!”
左贤王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狰狞巨兽蛰伏的清河县城墙,眼中血色弥漫。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也不能再保存实力了。明天,必须倾尽全力,哪怕用人命堆,也要堆上那座城墙!
“传令!各部首领,即刻集结所有能战之兵!驱赶所有汉奴、牲畜在前!明日辰时,全军出击!有敢后退者,杀!先登城墙者,封万夫长,赏金万两,汉人女子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