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吉道馆的门推开之后，脚下不是石板。是冰，冷白色的，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琴音踩上去的瞬间，鞋底往一侧滑了出去，身体跟着歪了一下。她屈膝稳住，鞋底在冰面上蹭出一道白痕。白痕的边缘翻起细碎的冰屑，冰屑在冷光里亮了一瞬，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若叶镇的地鸣公告还压在她脑子里。她在若叶镇停了一晚，问了宝可梦中心的人。没人说得清“异常地鸣”是什么，只知道声音从地底传上来，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但卡吉镇的道馆挑战不能拖，小山猪的冰牙需要练。她决定先打完道馆，再回头查地鸣的事。
冰面的光从冰层内部反上来，照在脸上是凉的，像有人将一块湿布贴在她的颧骨上。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厚，颜色发白；有的地方薄，能看见底下冻住的深色石基。
火暴兽的球挂在腰带上，球面贴着她的小臂，有一点温。那点温贴着皮肤，稳稳的，不急不躁。龙王蝎、小山猪、茸茸羊、迷你龙，五颗球排成一排。
小杰蹲在观察台的栏杆边，茸茸羊在他脚边，尾巴末端的蓝色光球在冰面的冷光里显得偏暗。
“第一个房间直滑。”他说，手指朝北侧的出口点了一下。
琴音看了一眼冰面。第一个房间的出口在北侧。冰面上有一层细密的划痕，被后来的冰霜盖了一半，方向还看得出来，往北，一道一道的。
她蹲下来，膝盖抵着冰面。凉意隔着裤料渗进来，很慢，像水从布底下往上爬。她看了一会儿划痕的走向，站起来，让身体顺着冰面的坡度自己往前溜。
滑到北侧出口的时候，她用鞋底在出口边缘的干石面上蹭了一下，停住了。干石面的触感和冰面完全不同，粗的，涩的，像踩在一张没有打磨过的木桌上。
第二个房间。左侧有一块冰，大约到她膝盖的高度，边缘被磨得发圆。右侧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冰块差不多。
琴音从入口向左滑，身体对准冰块的方向，肩膀撞上去。不重，刚好够推动。
冰块在冰面上滑出去，底部的摩擦声很闷，像石头碾过砂层。冰滑到凹槽的位置，卡进去，周围的冰面被压住了，不再滑动。
她踩着那块稳住的区域，滑进第三个房间。
第三个房间是环形的。两块可推的冰块分别搁在环形冰面的左右两侧，冰面绕着房间中央的深色石台转了一圈。
边缘的围栏很矮，只到脚踝，顶部有一层磨亮的金属，在冷光里泛着一条细线。围栏标出冰面的边缘，脚跟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条硬边。
琴音推左冰进凹槽，卡住，形成一个支点，然后顺时针滑出去。
前半圈还好。后半圈，速度起来了，冰面的弧度将她的身体往外甩。
她看到围栏标记的时候，脚底已经压不住冰了。围栏从她腿边滑过去，她的身体滑出边缘，重心一空。
冰面接住了她。她坐回了入口的地面上，膝盖磕了一下，不疼，但响了一声，声音在环形冰面的石壁之间弹了一下，传回来的时候变小了。
观察台上，小杰看到柳伯的眼睛睁开了。老人坐在第三个房间深处的冰面上，背挺得很直，深色的衣服和冰面的冷白之间没有过渡。柳伯看着琴音落回入口的方向。
琴音从入口重新滑进来，滑到环形冰面的内侧边缘，蹲下来，鞋底平放在冰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内侧的冰面比外侧磨得更亮，划痕更密，是前面不知道多少个挑战者用鞋底找摩擦时留下的。她的鞋底在上面停住的时候，抓得住，冰面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吱声，像踩在压实的雪上。
她站起来，转了逆时针。
小杰在观察台上忽然开口，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往前倾：“内侧窄，你刚才在外侧被甩出去的。”
琴音没有回头。她开始滑。内侧比外侧窄，弧度更紧，但她的鞋底在那些划痕上能踩住。速度比第一次慢。
每一段滑出去之后，她都用手或鞋底在冰面上找一下接触，停一停，调整方向，再滑下一段。
围栏从她外侧经过，隔了一段距离。她的鞋底在出口的干石面上蹭了一下，和第一个房间出口的触感一样，粗的，涩的。她通过了。
柳伯坐在冰面上，看着她从环形冰面的出口滑到他面前，停下来。他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很粗，皮肤上有一层冻出来的糙。
他看着琴音滑过来的整段路，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鞋底。
“你越滑越急。”柳伯说。
琴音看着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住。
“急了就会再掉。”柳伯的视线在她脸上，很平，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冰不等人。也不催人。”
他站起来。膝盖直起来，一个动作到位，像一根冻了很久的树从根上立起来。他腰间的小海狮球轻轻晃了一下，球里的宝可梦动了一下。
“我是寒冬柳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琴音，看的是环形冰面中央的那块平台，“三对三。你换人，我换人。”
他抬起手，球光落在平台上。小海狮从光里滑出来，白色的身体贴着冰面，皮肤泛着一层水光。
它在冰上滑行的时候先停了一下，头转向柳伯，等了一拍。柳伯的下巴往下沉了一线，它才滑向自己的半场，腹部贴着冰，重心很稳。腹部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水痕很快被冷空气收干，只剩一条暗色的线。
琴音拿出了龙王蝎的球。球面是她重新封过的，和钳尾蝎那时候不一样了，封口的旧胶上多了一道她自己的缠线。小海狮是水属性，龙王蝎的毒系不占优。但毒菱可以撒在冰面上。菱刺落在冰和霜之间，不会沉下去，等下一只宝可梦踩上去。
她按开球。龙王蝎落在冰面上，八条腿撑开，左钳抵住冰面，右钳抬在身前。
左钳的封口处有一道旧裂口，在冷光里泛着一条发白的线。它停在那里，尾尖的钳口微微张开，对着小海狮的方向。钳口张开的时候，冰面上凝出一层极薄的雾气，是它身上的热量和冰面接触之后化开的水汽。
柳伯将手放下来。小海狮的冰冻之风从嘴里吹出来，贴着冰面扫过去。
风过的地方，冰面上凝了一层薄霜，白色的，很细，像撒了一层面粉。霜从冰面上长出来的时候有细碎的声响，像盐粒在石面上滑动。龙王蝎的爪子陷进霜里。不深，但爪尖下面的冰变成了霜，摩擦力变了。
它的左钳从冰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慢了一拍。
琴音说：“毒菱。”下巴朝冰面的方向微微一抬，手指在龙王蝎的球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龙王蝎的尾巴从身体后面扫出去，尾尖的钳子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弧。深紫色的菱状物从钳口里散出来，落在冰面上。
菱刺的尖端朝上，扎在冰和霜之间，散在龙王蝎和小海狮之间的冰面上，像一片从冰里长出来的刺。菱刺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霜太厚了，菱刺扎进去的时候，像扎进一层冻硬的雪壳。
柳伯的视线在那些菱刺上停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捻灭一截将熄的烛芯。指节上的糙皮相互摩擦，发出极细的沙声。
小海狮看到了那个动作，在霜面上滑了一段，停在龙王蝎对面。它停的位置在毒菱的前方，菱刺扎不到它。
它看着毒菱的方向，就那么停着，白色的身体在冷光里很安静，像一块被放到冰面上的石头。它的呼吸很慢，腹部贴着冰面的地方，霜在它的体温下化开了一小圈水渍，水渍又被冷空气重新冻上，结成一圈薄冰，将它固定在那里。
琴音看着龙王蝎的爪子。霜已经没过了爪尖，甲壳的边缘开始泛白。毒菱铺开了，柳伯每换上一只新的宝可梦，菱刺就会扎进去。
小海狮停在毒菱前方，柳伯的手指垂回身侧。他在等。
琴音看到霜在变厚，菱刺的尖端在变矮，一根一根地，被白色的霜从底部往上盖。霜盖过一根菱刺需要一段时间。
琴音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霜已经没过了龙王蝎的半个爪子。
龙王蝎的八条腿在冰面上撑开，甲壳边缘的白色一层一层地往里走。它的尾巴还抬着，但尾尖的钳口张得比刚才慢。它左钳的旧裂口边缘也被霜盖住了，只剩中间那道发白的线还露在外面，像一条被雪埋了一半的路。
琴音的手伸向腰带，指尖碰到了另一颗球。她的鞋底在石面上蹭了一下，粗的，涩的。指尖停在球的开关上。
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低的地方震了一下。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那一下震动从冰面传上来，透过鞋底，传到她的脚踝，很轻，但很清楚，像有人在冰层底下敲了一下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