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祭前三天,烟墨市的屋檐下挂满了龙形布幡。
琴音没空看这些。报名截止到明天傍晚,道馆那边还没点头。龙王祭的报名,烟墨道馆要过一道。她不确定“过一道”是什么意思,但她今天必须弄清楚。明天就是报名截止日,她不能再等。
她和小杰从宝可梦中心出来,往道馆方向走。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外地训练家的衣服颜色和城都本地人不一样。
一只宝贝龙从路中间跑过去,铁脑袋撞翻了一个空果篮,训练家在后面喊了一声才停下来。火暴兽跟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偏淡,磷火光点在边缘游着。茸茸羊在小杰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反光。
道馆门口站着人。小椿站在台阶上,深蓝色的训练家服,头发扎得很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间隔都很短,短到像台阶一样一级一级断上去。
“第十次了。每年都来。每年都输。”
台阶的高度刚好让她俯视他,也刚好让他不用抬头。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年轻训练家。二十岁出头,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的位置有一道缝补的痕迹。背包带子磨得发亮,拉链头换过一个,铜色的,和原来的铁灰色不一样。
他身边站着一只赤面龙。深色鳞片覆盖着身体,翅膀收在背上,鳞片上有几道浅色的旧疤。一百三十九公斤的身体压在台阶下面的石板上,石板缝里挤出一线细灰。
训练家低着头,视线落在赤面龙的翅膀上。“我带它来看看。”
“看什么。看别人拿龙王。”
“看龙穴。它喜欢龙穴的水。”
他说“喜欢”的时候,赤面龙的翅膀动了一下。
小椿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从训练家脸上移到赤面龙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回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别在道馆门口蹲着。”
她转身走了。
训练家坐在台阶下面,等小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往旁边走了几步,在道馆侧面背阴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把赤面龙从球里放出来。红白球,球面有很多划痕,有几道深到能卡住指甲。
赤面龙落在台阶旁边的石板上,翅膀贴着地面摊开,朝太阳的方向铺着。翅膀的膜薄,光透过去,能看见底下暗色的血管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早上的太阳还不够高。它的翅膀在微微发抖,体温在往下掉。赤面龙体温掉下去就动不了,这只在抢时间。
训练家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块旧布,蹲在赤面龙面前,开始擦鳞片。从头部开始,沿着脖子,到背部,到翅膀的根部,再到尾巴。每一片鳞都擦到,旧布在鳞片上移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布面蹭过鳞片边缘时那种极轻的摩擦。
赤面龙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半闭着,鼻子偶尔喷出一小口气。
琴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她坐下来的时候想的是:明天报名截止之前,她能不能让小椿点头。这个训练家第十次来,她第一次来。他输过十次,她一次都没打过。
她走过去,在训练家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凉的。
“你的赤面龙,鳞片上有旧伤。”
训练家的布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被咬的。去年龙王祭,第一轮。”
“今年还让它打?”
“它想打。”训练家把布翻了个面,用干净的那一侧擦赤面龙的尾巴尖。“它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躁。不带它来,它会在球里撞。”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旧布沿着尾巴的鳞片一片一片擦过去,擦到尾巴尖的时候,赤面龙的尾尖轻轻抬了一下,又放下。
他说“在球里撞”的时候,赤面龙的耳朵动了动,头从他膝盖上抬起来,暗红色的脸皮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厚,更粗糙。它的鼻子往前探,碰了碰训练家的手背,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去。鼻子碰到手背的那一下很轻,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放在那里,不压,也不挪。
小杰走过来,站在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赤面龙,说:“丰缘的龙系训练家,也这样。”
琴音转头看他。
“源治。丰缘的四天王,龙系,船长。”小杰的声音不高。“我在一本训练家手记上看过他的事。他的宝可梦不是最强的,但他每年出海,每年带它们去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
“他说,龙系宝可梦认地方。”
小杰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赤面龙。赤面龙还趴在台阶上,翅膀朝着太阳的方向摊着,鼻尖贴着训练家的膝盖。
她看着赤面龙翅膀上透光的血管纹路,想到的是自己腰间的迷你龙。迷你龙在球里的时候,球壁是凉的。她不知道迷你龙认不认地方。
小杰说:“它认龙穴的水。”
训练家把旧布收起来,折好,塞回背包侧袋。他站起来,把赤面龙收回球里。红白球咔嗒一声合上,他把它扣在腰带上。
他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经过琴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的迷你龙,是龙穴的水养的?”
琴音说:“城都瀑布。”
训练家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精灵球。“同一条地下河。”
琴音的手指在球壁上停了一下。
他走了。步子不快,背对着他们,没有停下来。街道上的人和宝可梦把他遮住了,先是赤面龙的球被一个路过的背包挡住,然后是他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琴音坐在台阶上,看着街道尽头。火暴兽的火焰在风里偏了偏,尖端的火光被吹向一侧,又回到原来的形状。小杰在她旁边坐下来,茸茸羊趴在脚边,灯泡亮着。
“他明天还会来。”
小杰说:“嗯。”
“他赢不了。”
“但他会来。”
琴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她想起训练家擦鳞片的手。那只手很稳,每一片鳞都擦到,像是每年都做同一件事,做到第十次也没有变快或者变慢。
布幡在风里翻着,深蓝色的龙纹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说:“明天来看看他打。”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过看之前,先把你报名的事搞定。小椿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琴音看他。
“她上次说‘道馆的门开着’,”小杰把茸茸羊抱起来,灯泡的光晃了晃,“门开着不代表门槛低。你一个人去,她跟你打官腔。两个人去,她至少得给个准话。”
琴音站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小椿了?”
“我不懂她。”小杰往道馆方向走,“我懂的是,你想做的事,别一个人扛。你在祭坛上说过,需要有人看着。”
琴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两人往道馆的方向走。
傍晚的光把布幡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蓝色的龙纹在石板路上晃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远处宝可梦的叫声从镇子的不同方向传过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道馆的门还开着。小椿站在门内,背对着他们,正在整理架子上的一排精灵球。
琴音在门口停下来。“龙王祭的报名。我想参加。”
小椿没有回头。“你打赢我了?”
“没有。”
“那你说什么。”
“你说过道馆的门开着。我来了。”
小椿的手在精灵球上停了停。她把球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了琴音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小杰一眼。
“明天傍晚之前,把表填了。”她顿了一下。“别迟。”
她转回去,继续整理架子上的精灵球。琴音看到她的手指在精灵球上多停了一拍。
琴音从门口的台子上拿了一张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出道馆的时候,小杰在台阶下面等她,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亮着。
“填了?”
“填了。”
“明天看完他打,然后呢。”
琴音把报名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龙王祭,十月十日,烟墨市龙穴。后天开赛。她把表收回去。“然后打。”
小杰笑了一下,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闪了闪。“行。明天先看第十次。”
琴音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道馆门口。台阶上已经没人了。
但明天,那个训练家还会来。她也会来。他第十次挑战的是龙王祭,她第一次要走上那级台阶。
她转回头,步子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