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吉镇比若叶镇小得多。
房屋都是深色的木结构，屋顶压着石头，石头表面结着一层薄霜。
镇上的路是土路，被踩得很实，路面上有些地方冻硬了，踩上去的时候鞋底磕出脆响。空气是干的，冷得干脆，不像46号道路那种湿冷往骨头里钻。
小杰留在宝可梦中心训练茸茸羊，室内干燥，茸茸羊的光球从进了卡吉镇就没闪过。琴音独自往北走。她想看看冰区。
46号道路那两天，小山猪一直跟着她，雪童子也是冰属性的，她想看看冰区的环境，为迷你龙之后可能需要适应的地方探一探路。
冰区在镇外的一片洼地里。地面是冰，不是光滑的镜面，是凹凸不平的冰面，有的地方厚，颜色发白发灰，有的地方薄，能看见底下冻住的泥土和枯草茎。
冰面的边缘散着碎石，碎石上凝着一层霜，白蒙蒙的。空气里有冰的味道，很淡，像冬天嘴里哈出来的第一口气，凉的，干净的。
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寒冷中烧得很窄，从正常的宽度缩到了大约一半，火舌收拢，贴着身体。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在冷空气里很暗，但没灭。
火焰的热量从它身体旁边散出来，在冰面上融出一小块浅浅的水痕，水痕很快又被冷空气冻回去，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水痕冻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细得像一根针落在冰面上。
火暴兽每走一步，水痕就多出一小块，又被冻回去，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深色印子。
她走在冰面上。冰面在她脚下发出很轻的碎裂声，表面的冰屑被踩碎，细碎的响声从脚底传上来。
冰屑在鞋底碾碎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滑，她每一步都比在土路上慢了一点，脚掌先落，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她绕过一块冰柱，冰柱从冰面上凸出来，一人多高，表面透明，能看见里面一道一道的纹理，像水在结冰之前流过的痕迹被冻住了。冰柱的底部有一圈融了又冻的水痕，颜色比周围的冰深。
她听到声音。不是风声。风声是持续的，从洼地的边缘灌进来，一阵一阵的。这个声音是断的，一下一下的，很轻，从冰面深处传过来。爪子在冰面上刮擦的声音。
她在冰面上停住脚步，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冰柱的另一侧传过来。
她绕过冰柱。一只雪童子被一只狃拉逼到了冰面边缘。
雪童子站在冰面的最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冰面的断裂处，下面是碎石和冻硬的干土。
它的怀里抱着一颗觉醒之石，浅蓝青色的，有拳头大，表面有雪花般的花纹，在冷空气里泛着很淡的光。它的身体是黑色的，蛋形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黄色的锥形斗篷，蓝色的眼睛在斗篷的边缘露出来。
它在发抖，是冷的抖，身体缩着，收紧怀里的觉醒之石。它抱着的这块石头，是它未来的一种可能。它不想放。
冷风从冰面断裂处灌上来，吹在它的斗篷上，斗篷的边角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斗篷下面露出来的黑色身体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狃拉的爪子刮过的。
狃拉站在雪童子前面大约两步的位置。它的身体是深色的，爪子是银白色的，前爪在冰面上来回刮擦，一下，又一下，爪尖在冰面上留下几道细白的划痕。
狃拉盯着雪童子怀里的觉醒之石。它不饿，它只是被那块石头发出的光吸引了。石头在冷空气里泛着很淡的光，每隔几秒闪一下，像石头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呼吸。
狃拉没有叫，只是刮着爪子，等。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琴音的方向偏了偏，但没有转头。
琴音说：“火暴兽。”她的声音不大，落在冰面上，被冷空气吞掉了一部分。
火暴兽的火焰朝狃拉的方向推过去。火焰在寒冷中烧得很窄，但温度很高。紫红色的火舌从火暴兽的颈部位置推出去，没有直接烧向狃拉，推在狃拉前面的冰面上。
冰面在火焰的高温下融了一小片，水从融化的地方渗出来，在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水膜，反着冷光。水膜把狃拉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影子在水膜里晃了一下。
狃拉的前爪从冰面上抬起来，身体往后倾。它看了琴音一眼，深色的眼睛在冷空气里很暗。它转身跑了。速度很快，沿着冰面边缘跑了几步，绕到冰柱后面，消失了。
雪童子没有跑。它还站在冰面边缘，抱着觉醒之石。身体还在抖，但抖得比刚才轻了一点。它看着琴音。蓝色的眼睛很小，在黑色的蛋形身体两侧。
它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觉醒之石，又抬头看琴音。它的手指在石头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琴音蹲下来，没有靠近，蹲在原来的位置，距离雪童子大约五六步远。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树果，浅黄色的，有拳头的一半大，放在冰面上。然后退开两步。树果落在冰面上，果皮上很快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雪童子看了树果一会儿。视线从树果移到琴音。它看了琴音一会儿。然后它走过来了。不是走向树果，是走向琴音。它走到距离琴音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它将觉醒之石放在冰面上，然后用没有手指的圆形的手往琴音的方向推了推。它推的时候，手在石头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它的眼睛从石头上抬起来，看了琴音一眼，又低下去。
觉醒之石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距离琴音大约一步的位置。浅蓝青色的石头在冰面上很显眼，雪花般的花纹在冷空气里泛着很淡的光，像一片被冻在石头里的雪花。
琴音看着觉醒之石。她没有拿。她的手伸出去，不是伸向觉醒之石，是放在冰面上。然后她推回觉醒之石。
她的手指在石头上碰了一下，石头的表面很凉，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没有缩手。石头在她手指下面滑动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石头的光在指缝里亮了一下。
觉醒之石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雪童子面前。雪童子看着被推回来的觉醒之石。它停了一会儿，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它的身体不抖了。它看着觉醒之石，然后看着琴音。
琴音没有把手收回来。她把手放在冰面上，掌心朝上，手指没有合拢。她看着雪童子。她的手指在冰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雪童子看着琴音的手。它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它看看手，又看看石头，然后又看看手。它的目光在琴音的手和觉醒之石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比较什么。
它没有把觉醒之石再推过来。它用两只手抱起觉醒之石，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它走得不快，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步子不大，但很稳。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它回头看了琴音一眼。头转过来，蓝色的眼睛看着琴音，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转回头，继续走。
它走进冰区深处，绕到冰柱后面，消失在白色的冰面尽头。它走后的冰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又被下一阵风吹平了。
琴音站起来。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火焰在寒冷中烧得很窄，但烧着。她没有追。她看了一眼雪童子消失的方向，转身往卡吉镇的方向走。
她走回去的时候，脚踩在刚才留下的那串深色印子上，印子已经冻硬了，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傍晚。琴音回到宝可梦中心。小杰在门口等她。茸茸羊在他脚边，光球亮着，蓝色的光在傍晚的光线里很稳，没有闪。
琴音走过去，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火焰从寒冷中收着的状态恢复了，紫红色的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
“有一只雪童子。被狃拉抢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外套口袋外面，刚从口袋里抽出来。
小杰说：“你帮了它？”他看了一眼琴音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冰屑。
琴音说：“火暴兽把狃拉赶走了。”她的手在外套上蹭了一下，冰屑落在地上。
小杰看了一眼茸茸羊的光球。光球亮着，蓝色的光稳稳地搁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颗没被风吹动的星。
“它给你东西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琴音说：“觉醒之石。我没要。”她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碰了碰，像是确认什么东西不在里面。
小杰说：“嗯。”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要。但他看了一眼琴音的手。她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没有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