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镇的东口，石板路在这里慢慢变没了。
石板之间的缝隙先变宽，缝隙里的草从细线长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再往前走，石板碎了，碎成几块零散的石头嵌在土里。然后石头也没有了，脚下变成了压实的土。
土路的颜色比石板深，深褐色，踩上去的脚感比石板软，鞋底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路两侧的草坡在晨光里是浅绿色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露水在叶尖上聚成一小颗，被风一碰就掉进土里，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湿痕。坡上的草长得不齐，高的到脚踝，矮的刚没鞋面，风扫过去的时候，草叶一层一层地往东倒，倒下去又弹起来。
琴音走在前面。火暴兽跟在她旁边，走在土路上的步子比走石板路稳，爪子踩下去的时候土面陷出一个浅坑，抬起来的时候浅坑没有立刻弹回。
它身高一米六，体重六十九公斤，是鬼火宝可梦，背部的火焰在上午的光线里偏暗，日光把火焰的颜色冲淡了一层，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不大，稳定。一百零八团磷火在火焰边缘聚拢又散开，像一群伏在火舌里的兽，还没有成形。
钳尾蝎在身后，左钳一下一下地撑着土路，钳尖点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闷响，像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它的体型比在湛蓝市的时候大了一圈，在土路上占出更宽的影子。
每走一段，钳尾蝎会停下来，尾巴尖在土路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步子，然后继续走。它尾巴尖点地的位置很准，每次都落在左脚旁边的土面上，像是用尾巴帮左钳分担一部分重量。
小杰走在后面，茸茸羊跟在他脚边，光球亮着，蓝色的光在浅绿色的草坡背景上很显眼。喷火龙在低空盘旋，翅膀在上升气流里微微晃动，影子落在土路上，随着飞行往前移。喷火龙的影子从茸茸羊身上掠过去的时候，茸茸羊会停半步，抬头看一眼，再继续走。
两人往东走。身后的若叶镇越来越小。空木研究所的屋顶从树梢后面消失的时候，琴音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浅绿色的草坡和更远处的灰色屋顶尖。
小杰看到了她回头。他也回头看了一眼。若叶镇已经缩成了一小片，空木研究所的浅色墙壁在树后面闪了一瞬，然后被草坡挡住了。他转回头的时候，琴音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27号道路。路两侧是草坡和稀疏的树林。草坡的坡度不大，草长到脚踝的高度，风从草面上扫过去的时候草叶往一侧偏，露出底下的土色。
树林是零星的几棵，树冠不大，投下的影子在土路上是一块一块的暗色，形状不规则，随着太阳的角度慢慢往东偏。远处能看到山脊的轮廓，不是高山，是缓坡，颜色是浅绿色的，被空气淡化成灰绿色，边缘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从哪开始是天。
琴音走得不快。她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草。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草叶上的露水，露水沾在指尖上，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小杰走在后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他注意到她每次蹲下的位置——都是在路边草长得最密的地方，露水最厚的地方。她没有说为什么，他也没有问。
茸茸羊跟在小杰脚边，光球在晨光里亮着，不闪。它走路的步子比在冰面上的时候稳，四只脚踩在土路上的节奏很匀。喷火龙的影子从它背上掠过去，它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
火暴兽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茸茸羊。茸茸羊的光球亮了一瞬，像是回看了它一眼。火暴兽转过头，继续跟着琴音走。它的火焰在上午的光线里收得很薄，磷火光点贴着火焰边缘，不往上飘。火暴兽走路的步子不急，每走一步，爪子落地的位置都和琴音的鞋印对齐。
中午，路边休息。小杰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压缩饼干和一壶水。他蹲在路边，掰了几块饼干，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嚼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
茸茸羊凑过来，鼻子在饼干旁边嗅了嗅，小杰掰了一块给它，它用嘴接住，嚼了两下就咽了。它吃完，舔了舔小杰的手指，光球在它身后亮着，照在小杰的手背上。它的耳朵在小杰手指上蹭了蹭，然后退回去，趴在旁边，光球搁在前脚上。
琴音放下火暴兽的食物，火暴兽低头吃，紫红色的火焰在正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颜色，只剩一层极薄的紫膜贴在空气里，像被太阳晒化了的影子。
钳尾蝎没有吃东西。它蹲在琴音旁边，左钳撑着地面，头朝着路的方向，钳口合着。它的尾巴尖在土路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琴音伸手在它的尾巴上碰了一下，钳尾蝎的尾巴尖停了，然后慢慢收回去，搭在她的鞋边。
琴音翻看冒险手册。她翻到城都瀑布那一页。介绍很短，“城都瀑布位于27号道路尽头，是城都与关都的交界。”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手册。
小杰看了她一眼。他的水壶在手里，盖子拧开了一半，但没有喝。他等了一会儿，才将水壶送到嘴边。琴音没有抬头。她收好手册，塞进背包侧袋，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像是确认手册还在。
小杰放下水壶的时候，水壶底在土路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琴音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下午，继续走。27号道路的坡度开始变陡。不是突然变陡，是慢慢变，脚下的土路从平的变成微微往上翘的，走起来的时候小腿要多用一点力。
路两侧的树林变密了。树冠在路的上方合拢了一部分，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土路上是一块一块的，形状比上午更碎，边缘更不规则，风一吹树叶晃，光斑也跟着晃。
茸茸羊走得慢了一点。它的步子比上午小，光球在树荫下亮得很明显，蓝色的光在暗色的树荫里照出一小片亮，落在它自己的脚前面。
小杰蹲下来。茸茸羊的脚掌踩在碎石上有些不稳，他没有等它继续走，直接抱起茸茸羊，放进背包侧兜。茸茸羊从兜口探出脑袋，光球搁在兜口的边缘，光落在小杰的胳膊上，照出一小片蓝白色的亮。它安安静静地趴在兜口，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琴音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在小杰的背包侧兜上停了一瞬。她看到茸茸羊的脑袋搭在兜口，光球搁在边缘，蓝色的光照着小杰的胳膊。她转回头，继续走。
火暴兽走在前面，紫红色的火焰在树荫里照着前方的路，磷火光点在树荫的暗处很显眼，像几粒不会灭的火星子，贴着地面往前飘。钳尾蝎走在火暴兽后面，左钳撑地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配合茸茸羊的步子。
路上有一段土特别松，脚踩上去陷得深，琴音走过去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小片土，土落回地面的时候散成细粉。小杰踩上去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土只微微陷了一点。
傍晚，路边扎营。27号道路没有宝可梦中心，走了一天，他们需要在路边过夜。营地选在路边的一块平地上，不大，大约十几步宽，地面是碎石和干土，踩上去的时候碎石在脚底咯了一下。
琴音从背包里拿出打火石，在营地中间拢了几根干柴。打火石打了几下，火星落在柴堆底下的干草上，干草冒出一缕细烟，她低头吹了两下，火苗从干草底下升起来，顺着干柴往上爬。
火暴兽走到火堆旁边，往火堆里添了一簇火焰。紫红色的火和普通的柴火混在一起，火苗的颜色从橘黄往紫红偏，烧得很旺，火光在营地周围的树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树影在火光里一伸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走动。
小杰放出茸茸羊。茸茸羊跳到地上，光球亮着，在火堆旁边趴下来，蓝色的光搁在碎石地上，和火堆的暖光隔了一小段距离。它把前脚往前伸了伸，搭在小杰的鞋边。小杰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脚挪开。
喷火龙从低空降落，翅膀收着，落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尾巴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暗橘色的，烧得很慢，火苗的尖端偶尔晃一下，又稳回去。它落下来的时候，翅膀带起的风把茸茸羊的光球吹得晃了一下，光球闪了闪，又稳住了。
琴音坐在火堆旁边翻看冒险手册。她翻到最后一页。城都联盟的徽章收集页，八个格子。
第一枚，飞翼。第二枚，昆虫。第三枚，标准。第四枚，幻影。第五枚，打击。第六枚，钢铁。六枚徽章在手册的纸面上排成一列，红章的颜色在手册的纸面上有点发暗。剩下的两个格子是空的，冰雪徽章和升龙徽章的位置还空着。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手册。
小杰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他看了一眼琴音手里的手册，又看了一眼火堆。火堆的火苗在两个人中间烧着，紫红色和橘黄色混在一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上，影子挨着，但中间隔着一段火光。
小杰说：“明天到瀑布。”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火堆上，没有看琴音。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像是给自己定了一个方向。
琴音没有接话。她收好手册，塞进背包侧袋，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火堆的火苗在她手下方向偏了偏，又弹回来。
小杰带着喷火龙去远一点的地方做夜间飞行训练。喷火龙从营地旁边的空地上起飞，翅膀张开的时候气流将火堆的火吹得偏了一下，火苗往一侧歪，又弹回来。
它升到树梢上方，紫红色的火光在夜里的树林上方很显眼，像一颗低低地挂在树梢上的星，随着喷火龙的飞行移动，从营地的一侧慢慢滑到另一侧，然后拐了个弯，往更远处去了。
小杰站在远处的空地上，身影在树影里看不清，但喷火龙的火焰在夜空中移动的轨迹很清楚。它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火焰在树冠上方画着不规则的圆。
琴音没有跟着去看。她坐在火堆旁边，翻手册。火暴兽趴在她脚边，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光，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钳尾蝎在帐篷旁边，左钳撑着地面。她翻了几页，又合上。
琴音看了一眼帐篷。帐篷的拉链还没有拉上。她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拉上帐篷的拉链，留了一道缝。
火暴兽趴在帐篷门口，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光，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地聚拢，散开，又聚拢。钳尾蝎在帐篷另一侧，左钳搁在地面上，身体将帐篷和碎石地之间的缝隙堵住了一半。它的尾巴尖搭在帐篷的边缘上，偶尔动一下。
火堆里的柴烧了一半，火苗矮下来，火堆底下的炭红亮亮的，时不时崩出一粒火星，落在旁边的碎石上，亮一下，就灭了。
夜深了。小杰从训练回来。喷火龙降落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翅膀收着，尾巴火焰在夜风里烧着，比傍晚的时候亮了一点，火苗被风吹得往一侧偏，亮着。
茸茸羊在帐篷旁边等他。它趴在一块碎石上，光球亮着，蓝色的光照亮帐篷旁边的一小片地面和碎石的棱角。它看到小杰走过来，脑袋抬了一下，光球的光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小杰在火堆旁边坐下来。琴音已经睡了。帐篷的拉链拉着一半，里面没有光。茸茸羊趴到小杰脚边，光球亮着，蓝色的光搁在他的鞋边。小杰低头看它。它眼睛半睁着，光球的光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不闪。
他说：“明天到瀑布。”他的声音比傍晚的时候低了一截，像是在跟茸茸羊说话，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茸茸羊叫了一声。声音比咩利羊的时候低，比咩利羊的时候稳，尾音拖得不长，收得很干脆。喷火龙趴在营地外面，翅膀收着，尾巴的火焰在夜风里烧得很稳。
琴音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帐篷的拉链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火暴兽的火焰映在帐篷布上的颜色。她没有睡着。她听到了小杰说的那句话。她在帐篷里轻声说：“嗯。”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帐篷里面的火暴兽能听到。火暴兽的火焰在她身边收拢了一瞬，又慢慢烧开。
火堆上的余烬在夜风里明灭交替，红光在营地周围的地面上投下最后一圈摇晃的光。风从东边来，从27号道路的尽头，从城都瀑布的方向。风里有水的凉意，比白天更浓，像是远处有一条河在夜里流。
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夜风里轻轻偏了一下，又竖起来，亮着。茸茸羊的光球在小杰的鞋边暗了一格，又亮回来，稳稳地照着它自己面前的一小片碎石地。钳尾蝎的尾巴尖搭在帐篷边缘，风来的时候，尾尖微微动了动，然后停住。
夜里的27号道路安静了。草丛里偶尔有虫鸣，叫几声就停，隔一会儿再叫。山脊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条更深色的边，和天空接在一起的地方，有一颗星亮着，不动。
明天。城都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