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葱港的码头边,琴音把冲浪板推入水中。冲浪板是从浅葱港租的,板底有推进装置。板面碰到水面的瞬间,海水从板的两侧分开,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叹了口气。
火岩鼠跳上前端,四只脚踩在防滑垫上,爪子抓了抓板面,站住了。它的后腿比前腿分开得更宽,尾巴朝后伸着,像一根压住板头的秤杆。它的火焰在海风里收着,矮了一截,橙色的光在琴音的裤腿上晃了一下。
琴音回头看了一眼龙王蝎。龙王蝎蹲在琴音身后,它的体型比钳尾蝎大得多,冲浪板的尾部往下沉了一截,水从板尾漫上来,在板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它的左钳扣着板边,钳尖在板面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痕,又在离水面远的那一侧挪了挪。
它在沙漠里是被人叫恶魔的。在沙漠里,它会把自己埋进沙子里,一声不响地等,等猎物走到钳子够得到的地方。现在它缩在冲浪板上,身子往琴音身后缩,左钳扣着板边的那一侧,钳尖抠进防滑垫的纹路里。海水从板尾漫上来的时候,它的四条腿缩了一下,又踩回去。
恶魔在躲海水。它的四条腿还踩在板面上,踩得很紧。
小杰跨上喷火龙的背。喷火龙从码头起飞,翅膀张开,在低空盘旋了一圈。翅膀扇动的时候,码头上放着的空木箱被气流吹得晃了晃。
咩利羊被固定在喷火龙背上的旧鞍座里,鞍座是琴音在浅葱市买的,帆布材质,用皮带绑紧。咩利羊的灯泡亮着,橙色的光在午后的光线里不算显眼。它的尾巴被风吹得偏向一侧,灯泡的光跟着尾巴在风里晃了晃。
它的前蹄在鞍座的底部踩了踩,帆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它在找站的地方。
两人出海。
喷火龙飞得很稳,它的翅膀在低空中持续扇动,一上一下的节奏比在海面上呼吸还匀。高度保持在大约十米。海面上的风是从西边来的,持续不断,带着咸味和湿气。风从侧面吹在喷火龙的翅膀上,让它的飞行轨迹偏了一点。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海面。他的手在喷火龙的脖子上按了一下,手指收拢。“低一点。”
喷火龙降到距离海面大约三米的高度。它的翅膀尖几乎擦到浪花,浪花在翅膀尖掠过的时候碎了一下,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海水的腥味从海面传上来。水珠溅起来,落在喷火龙的腹部。
咩利羊在鞍座里缩了缩。它的身体往鞍座里压了一截。风从翅膀间灌进来,它被吹得抖了一下,灯泡暗了一瞬。暗的那一瞬间,橙色的光缩成了很小的一点。然后亮了,灯泡重新亮起来,恢复到之前的亮度。
小杰的手从喷火龙的脖子上收回来。喷火龙的翅膀放缓了半拍,又稳住。“稳。”
咩利羊的灯泡稳定下来。它的尾巴还在风里偏着,但灯泡的光稳住了,它在风里找到了节奏。
琴音在冲浪板上看着小杰的飞行训练。火岩鼠的火焰贴在海风里,比刚才又暗了一层。它的耳朵朝着喷火龙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
龙王蝎的左钳扣着板边,右钳放在身前。它的身体比钳尾蝎大得多,蹲在冲浪板上的姿势和钳尾蝎一样。它的身体是深浅紫色相间的,前肢和尾巴上有蓝点。
琴音看着喷火龙的影子在海面上滑过,影子比刚才大了一圈。“他飞得很低。”
火岩鼠叫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短促的,尾音带着一点火苗的噼啪声。琴音的注意力收回到海面上。前方是41号水路的开阔海域,海面是灰蓝色的,很平,浪不大。灰蓝色里有一层很淡的绿,是浅水区才有的颜色。她在浅葱港的海面上没看到过这种绿。
漩涡列岛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很小,四个黑色的礁石。礁石周围的水在转,白色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一半就散了。火岩鼠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它的火焰收着。
琴音听说过漩涡列岛的传说。那底下住着海神。阿蜜在灯塔里说过,列岛里有东西。
中途休息。
小杰让喷火龙降落在琴音的冲浪板旁边,喷火龙悬停在水面上方,翅膀缓慢扇动,保持高度。翅膀扇动的气流在水面上压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咩利羊从鞍座里探出脑袋,灯泡亮着,橙色的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明显。
小杰说:“喷火龙海上飞行没问题。咩利羊在移动里放电会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咩利羊。咩利羊的灯泡在鞍座里亮着,橙色的光映在他的下巴上。“城都的路不全是平地。山道,湿地,水路。我要它习惯。”
咩利羊的耳朵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转。它的灯泡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琴音咬了一口饼干,咽下去。她看了一眼咩利羊的灯泡。“你练它。”
小杰说:“在练。”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饼干是方形的,用锡纸包着。他掰了一半,递给琴音。琴音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是干的,很硬,嚼起来有碎屑掉在冲浪板上。
火岩鼠看了一眼饼干,头转开了。龙王蝎的左钳搁在板边上,扣着板缘。
剩下的饼干收进背包,琴音拉上拉链。两人继续出发。
琴音往南,小杰升到稍高的位置。她看了一眼喷火龙。它的翅膀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移动的影子,影子落在海面上,像一只在灰蓝色水面上滑行的鸟,随着它的飞行在水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喷火龙的影子上,小杰低头看了一眼琴音的冲浪板。她的膝盖弯着,重心压得低,脚趾在板面上分开,像五根钉子钉在防滑垫上。她没有用手,全靠膝盖和脚趾在调板。
小杰把视线收回去,手重新按在喷火龙的脖子上。他在天上飞,她在水上滑,各有各的节奏。
海面很平静,但琴音注意到一件事。冲浪板在水面上往东偏了一点。不是风推的,风从西边来,应该把板往东推,但板偏的方向比风推的更偏。她把脚掌在板面上踩了踩,板底的水在往东走,脚心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板底透上来。
琴音在海上走了两天。她的膝盖记得板的节奏——从浅葱港到湛蓝市,板底的水一直是往南推的,推得匀,不用她调。从湛蓝市回来,水也是往南推的。两天,四个来回,水都是一个方向。今天的推法不对,板底的水比昨天重,往东拉的时候多了一股力。
她把重心往左压了压,板回来了。那股力还在下面。
她抬头看小杰。喷火龙还在低空飞,翅膀的节奏没有变。
她低头对火岩鼠说:“往那边看。”
火岩鼠的火焰朝漩涡列岛的方向偏了偏,它自己偏的。它在确认琴音说的方向。
琴音站在冲浪板上,膝盖微弯。她把板头拨正,继续往南。但她没有放松膝盖。她的重心比刚才低了一寸,脚掌在板面上踩得更实,左手在背包肩带上按了一下。火岩鼠的火焰在前端偏了偏,它感觉到了板面的偏转。琴音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漩涡列岛的轮廓在海平线上,四个黑色的点。白色波纹从礁石周围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一半就散了。
她想起阿蜜在灯塔里说的话:“列岛里有东西。说不上是宝可梦。水流的走向不对。”
她抬头看小杰。喷火龙的翅膀在低空稳住了,但小杰的手还按在喷火龙的脖子上,指节发白。他还在调整。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她把板头拨正,继续往南。
海面平静。琴音站在冲浪板上,火岩鼠在前端,龙王蝎在身后。小杰在低空,喷火龙的翅膀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移动的影子,影子落在海面上,像一只在灰蓝色水面上滑行的鸟。
远处,漩涡列岛的轮廓在海平线上,四个黑色的点。琴音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看着前方的海面。火岩鼠的火焰在海风里收着,亮着。
小杰的喷火龙飞到了稍高的位置,他的飞行训练还在继续。咩利羊的灯泡在鞍座里亮着,橙色的光在午后光线里稳定。
琴音继续往南。冲浪板在水面上划过,板底分开海水的声响不大,但持续。火岩鼠的火焰在风里偏了偏,亮着。龙王蝎的左钳搭在板边上,右钳收在腹前。它的左钳关节处的新甲壳在午后的光里偏深,比周围的紫色深一点。
她的视线又往列岛那边偏了偏。膝盖下面的水流还是往东拉。
那股力还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