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君从黑暗中走出来。
琴音站在通道口。水君走出来的时候,她把火岩鼠抱了起来。火岩鼠后腿上的污渍还没干,灰蒙蒙的,粘在棕色的毛上。钳尾蝎在她脚边,左钳碰着地面。小杰站在装置旁边,断梁还在手里,手指扣在木头中间。
三个穿黑色工装的人在装置后面往通道口退,视线落在通道深处。
水君的身形比喷火龙高,比喷火龙瘦长,像一条被拉长的影子。身体是蓝色的,像深水里的石头,一种很深的、吸收了光的蓝。背上有白色的菱形斑点,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走到冷白色的光下面的时候,斑点才显出来,一个一个的,像刻在蓝色皮毛上的花纹。额头有一颗六角形的头冠,天蓝色的,在黑暗里泛着很淡的光,光从角尖透出来,照在角根的纹路上。鬃毛像水流一样披在颈侧,紫色的,在冷白色的光线下偏暗,毛的末端卷成一个个很小的旋。
它走过的地方,火岩鼠的耳朵贴向脑后。钳尾蝎的左钳收紧了,钳口合着,关节处的带子绷了一下。
它走得很慢,蹄子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每一步落下去,蹄子边缘的毛会轻轻晃一下。
它的视线落在潭面上。浊水,翻涌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
水君走到潭边,停下来。头低着,看着潭面。浊水在装置的低沉嗡声里翻涌,泡沫从管子周围扩散,浑浊的,在水面上漂。泡沫碰到水君的蹄子,散开了一小块。
琴音看着水君。她见过很多宝可梦,在若叶镇的培育屋,在路上,在道馆里,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水君站在那里,像是这座烧焦塔的一部分,像是150年前那场大火里残留下来的什么东西。它的蓝色身体和黑色的梁架、灰色的石板、浑浊的水面,颜色都不一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落入这里的。
第三个人停下了脚步。他在装置后面站住了。他看了一眼水君,又看了一眼装置,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精灵球。球面有划痕,划痕里嵌着灰。
琴音看到了。
“火岩鼠。”
火岩鼠的火焰亮了一瞬。
第三个人握着精灵球,手在抖。他看了一眼水君,水君还在看潭水。他看了一眼装置,玻璃罩里的暗红色光还在闪。他的手指按在精灵球的按钮上,停在那里。他的肩膀在抖,工装破洞里的红痕露出来,被冷白色的光照着,红痕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淤青。
他松手了。精灵球落回腰间。他转过身,跟着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跑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三下,然后被通道吞没了。
琴音看了一眼小杰。小杰的视线从第三个人身上移开,收回断梁,把断梁的尖端对着地面。他没有追。
水君的前蹄伸出去,碰到水面。蹄子碰到水面的那一刻,水面没有溅起水花。蹄子停在水面上,像踩在冰上。水没有漫过蹄子,蹄子没有沉下去。蹄底的毛碰到水面,水在毛尖上凝成了一层很薄的膜,透明的。后蹄跟上,踩在水面上。四只蹄子都踩在水面上,身体没有沉下去。
水君开始走。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的落点都在潭水的不同位置。蹄子踩在水面上,水就在那一瞬间清了。从蹄子落下的那个点开始,浑浊的泡沫散开、消失,水面上露出来的是下面的水。泡沫从边缘往中心收,像是被水吞掉了。
水君继续走。第二步,浊水瞬间变浅。第三步,水底的石板露出来,石板上原来有一层浑浊的沉积物,沉积物散了,石板恢复了原来的深灰色。
三根管子在水君走近的时候停止了震动。管子里原来有液体在流动的震动声,水君走到管子旁边的时候,震动停了。玻璃罩里的暗红色光暗了一下,然后灭了。装置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声,然后停了。
琴音看着装置。它停了。那个从她进来就一直在响的嗡声,停了。通道里安静下来,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她听到了火岩鼠的火焰在风里偏了一下的声音。她听到了钳尾蝎的左钳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又收回来的声音。
水君走到潭的另一边,停下来。潭水是清的。琴音看到了水底,石板是深灰色的,石板的纹路一根一根的,从潭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水是透明的。
水君抬起头。它看的是火岩鼠。
火岩鼠在琴音怀里。后腿上还沾着浑浊的污渍,污渍在水君走过潭面的时候已经干了,正在一片一片地脱落。火岩鼠的火焰在水君抬起头的那一刻重新亮了起来。火焰比之前窄,但比刚才在浊水里的时候亮得多。橙色的火光从火岩鼠的背上透出来,照在琴音的手臂上,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水君看了火岩鼠一会儿。它没有叫,也没有动。蓝色的眼睛像水底的石头,看着火岩鼠后腿上正在脱落的浑浊痕迹。
火岩鼠的火焰在水君的视线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它的耳朵朝着水君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它的前爪搭在琴音的手臂上,爪尖收着。
水君转过头,看向装置的方向。玻璃罩是空的,里面的黑色碎石变成了普通的灰色石头。水君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回去。
它走得和来的时候一样慢。蹄子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它走过潭面,水面上没有留下蹄印,没有波纹。它走过的地方,水还是清的。
风跟着它。北风从通道深处吹过来,在水君走过的地方留下凉意。风不大,但持续,吹过琴音的头发,把头发吹到耳后。
它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它回头看潭面。潭水是清的。水底的石板是干净的。玻璃罩里的石头是灰色的。装置停了。
小杰把断梁放在地上,木头碰到石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琴音抱着火岩鼠站在通道口旁边。钳尾蝎在她脚边。
水君转回头,走进黑暗。它的蓝色身体从冷白色的光里退出去,退进通道深处的黑暗里。蓝色的轮廓在黑暗中变淡,深蓝,暗蓝,然后看不见了。额头上的六角头冠的微光是最后消失的,一个很暗的蓝色光点,在黑暗里闪了闪,然后没了。
风停了。通道深处安静下来。
琴音抱着火岩鼠走过去,蹲在潭边。火岩鼠后腿上的污渍已经掉干净了,毛上留了一层淡淡的污痕。火岩鼠的火焰在她怀里烧着,比之前窄,但比在浊水里的时候亮得多。
钳尾蝎走到潭边。它用左钳碰了一下水面,和它在通道尽头碰污染水的时候一样。然后它收回钳子。钳子没有抖。左钳在清水中碰了一下,收回来,钳口合着,关节没有绷紧。
琴音看了一眼钳尾蝎。
“干净了。”
钳尾蝎的左钳动了动,钳口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夹。是松。
松叶的声音从通道口传过来。
“我在上面看到了北风。”
他走下来,站在潭边。他的头发上沾着灰,黑紫色的围巾垂在身前,围巾的末端有一小块磨损。他看了一眼清水,看了一眼空玻璃罩。他的视线在装置上停了一瞬,管子弯了,锁扣焊死了,装置不转了。
他说:“它来了。”
琴音没有接话。她看着水君消失的方向。通道深处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水君还在那里。风停了,但凉意还在。潭水是清的,石板是干净的,玻璃罩里的石头是灰色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的火焰在她怀里烧着,比之前窄,但比在浊水里的时候亮得多。
她想起水君看火岩鼠的那个眼神。蓝色的,像水底的石头。它看了火岩鼠后腿上正在脱落的浑浊痕迹。然后它走了。
琴音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小杰。小杰把断梁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他看了一眼装置,又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走吧。”琴音说。
小杰点了点头。
两人往通道口走。琴音抱着火岩鼠,钳尾蝎跟在她脚边。松叶走在最后面。他经过装置的时候看了一眼弯掉的管子,没有停。
通道很窄。琴音侧着身子走,左肩贴着墙壁。火岩鼠在她怀里,火焰照亮了脚下的台阶。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碰着地面。
走出通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烧焦塔的石基在晨光里是灰色的,黑色的梁架上有几颗露水。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琴音站在塔底,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口。通道深处是黑的。她看不到水君,但她知道它在里面。或者它已经走了,从另一个出口,沿着北风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稳定。后腿上的污痕在慢慢褪去。
“走了。”她说。
小杰走在她旁边。松叶站在塔底,没有跟上来。他看了一眼烧焦塔的石基,又看了一眼通道口。他没有说话。
琴音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火岩鼠在她怀里,钳尾蝎在她脚边。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暖的。北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